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37章 微服送行
    午后,谨身殿。

    御案上摆着六块银版,一字排开。

    银版是长方形的,边框是黄铜的,表面镀银,在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每块银版上都有影像——人影、衣袍、面孔,浅浅的,银白色的,像刻在金属上的梦。

    银版法是直接正像工艺,拍出来的是一张独一无二、左右相反的镜面影像。

    从一个角度看是负像,灰白色的影调,像底片;

    从另一个角度看是正像,能看清人的面容、衣纹、眉眼。

    这也是为什么要三台相机一起拍的原因。

    因为不能复制,只有三台一起,才能得到三张照片。

    当然也有优点,保存好的话,能存放几百年。

    朱由校拿起孙承宗内阁三张中正中间的那张,凑近看。

    五个人都穿着朝服,冠带整齐,面容清晰可辨。

    他看着照片,嘴角微微翘起。

    自己是这个时空第一个留下真实模样的皇帝了。

    后世那些拍电影的可是麻烦了,道具、人物服饰都不能瞎拍了。

    天启朝可是有原版影像资料的。

    “哈哈——”他笑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王承恩站在侧旁,适时送上马屁,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皇爷,这银版真乃鬼斧神工啊。

    奴婢记得太庙里那些画像,都是画师凭着想象画的,先帝们长什么模样,谁也说不准。

    到了陛下这儿,才是真真切切地传下去了。

    往后几百上千年,后世子孙看着这影像,就如同亲眼见了陛下。

    古人说‘瞻仰天颜’是个比方,到陛下这儿,竟成了真的。”

    朱由校放下银版,手指在边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说的好。

    等日后天工院的技艺提高,给你,给朝臣们都给拍一遍,真容也能流传后世。”

    王承恩做惊喜状,躬身。“奴婢谢陛下天恩。”

    角落里,知制诰夏允彝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块银版上,平时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向往之色。

    朱由校伸手,将两届内阁的六块银版照片分成三份。

    “让魏朝派人将崇质宫收拾一下,改为皇家博古院。

    其中一份送到那里妥善保存。

    剩下两份,一份给孙先生和李邦华本人,一份存放在文渊阁。”

    夏允彝的笔尖顿住了。崇质宫——南宫!

    那是当年英宗做太上皇的时候住的地方,一直是个敏感的区域。

    其敏感度仅次于诏狱和皇陵。

    天顺之后,任何大臣上奏疏,几乎没有人敢主动提“南宫”、“崇质宫”或“小南城”。

    提了就是揭皇帝的疮疤,暗示皇帝要提防宗室、防兄弟。

    这在儒家政治伦理中是非常“不祥”和“缺德”的。

    现在的天子要将那里改成“博古院”。

    虽然他没有解释,但从名字能听出来是干嘛的——将来是要存放有重要意义的皇家物品。

    他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王承恩躬身。“是,奴婢遵旨。”

    朱由校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通知太子,明日随朕去送送致仕的孙先生和诸位阁老。”

    次日,卯时初,永定门外。

    天已大亮。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淡红色。

    从地平线往上,从浅红变成橙红,再变成淡金,渐变的分界线很清晰。

    几缕云挂在颜色交界处,被光染成了暗紫色,像几笔不经意的墨痕。

    城门刚开不久,进城的人流还稀稀拉拉的。

    挑着担子的菜农、赶着骡车的商贩、背着包袱的行人,从门洞里鱼贯而入。

    出城的更少,偶尔有几辆马车驶出,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永定门的瓮城里,几个人站在靠墙的阴影处。

    朱由校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棉布道袍,没有戴冠,头发束在网巾里,脚上是一双黑布靴。

    朱慈烜站在他身侧,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暖帽。

    王承恩站在后面两步远,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木匣是桃花心木的,漆面发亮。

    五辆马车停在永定门门道外面就位,由守城的士兵牵着缰绳,马匹低声打着响鼻。

    五个老人站在皇帝面前,都穿着便服,没有穿朝服。

    有的穿着深蓝色的道袍,有的穿着石青色的直裰,有的穿着灰褐色的棉袍。

    没有冠带,没有补子,和街上那些寻常的老者没什么区别。

    朱由校从王承恩手里接过一个瓷壶,给五人各斟了一杯酒。

    酒是温的,白瓷杯里冒着细细的热气。五人接过,双手捧着,没有立即喝。

    朱由校举起自己的杯子。“先生,诸卿,十年辛苦,朕敬你们一杯。”

    五人举杯,一饮而尽,酒黄酒,温润、清香。

    朱由校把杯子放回托盘,从王承恩手里接过那个桃花心木木匣,打开。

    从里面取出一块银版。

    银版是长方形的,铜框,表面镀银,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他递给孙承宗。

    “先生,诸卿,这就是朕送你们的最后一件礼物。”

    孙承宗双手接过,细看之后,手有些抖,不是老了——是激动。

    他把银版举到眼前,凑近看。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银版的表面上,影像浮现出来。

    皇帝居中,他自己站在左侧,刘一燝、朱燮元、南居益、袁可立分列两侧。

    六个人的面容、服饰、身形,极为清晰。

    不是画师的那种气韵感,是像,纯粹的像,简直就是把他们本人直接摄进了银版中。

    他的手指在银版边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发干。

    “真是巧夺天工,天工院,真是名副其实。”

    刘一燝凑过来,朱燮元、南居益、袁可立也凑过来。

    五颗花白的脑袋挤在一起,五双眼睛盯着那块小小的银版。

    有人惊呼,有人啧啧称奇,有人伸手想摸去。

    朱由校微微一笑,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空气里很清晰。

    “昨日天工院一共拍了三张,这张就送给先生带回去吧。”

    他目光转向其他四人:

    “诸位,当下天工院技艺尚不成熟。

    一共只做成了三台成品相机,每台相机一次只能拍一张。

    但是宋应星已经和朕保证过了,不出三年,就能造出那种可以拍一次、洗出无数张的相机。

    届时朕再给你们每人寄送一张过去。”

    说到这里,他嘴角一翘,突然玩笑道。

    “诸公可要保重身体,可别等天工院做出来了,只能由子孙放到各位的墓前祭拜。

    那可就遗憾终身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