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06章 暹罗变局
    朱慈烜告祭奉先殿,谒见皇后的时候,朱由校已经回到了谨身殿处理政务。

    春日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谨身殿的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朱由校已经换下了衮冕,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面。

    案上堆着几份奏本和锦衣卫密报,最上面那几份还带着刚拆封的痕迹。

    王承恩站在御案侧旁,手里捧着一盏茶。

    殿内很安静,只有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朱由校手里捏着一份翻译之后的密报,封口处盖着锦衣卫的朱红关防。

    他已经看完了一遍,又从头看起。

    密报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崔应元从云南发来的。

    二月初十,暹罗权臣帕拉塞通(巴沙·通)发动兵变,控制暹罗王城大城。

    暹罗新王切塔提拉、摄政王叔斯里·沃旺沙皆被杀。

    飞鸽传书的密报写得很简短,没有细节,只有时间和结果。

    朱由校把密报放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月初刚收到贺明允的奏报:

    罗刹夷派人冒险穿越哈萨克草原边缘,联络瓦剌部,有确切情报双方进行交易。

    瀚北都司请奏今年夏季派出一个千户兵马,联合瀚川卫剿灭整个瀚川流域全部罗刹夷木堡。

    北疆要动兵,暹罗又出乱子。

    他把密报折好,交给王承恩收好之后,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通政使周永春站在门口,内侍入内躬身禀报:

    “皇爷,通政使周永春求见。”

    朱由校正了正身体:“宣。”

    周永春走进来大殿,手里捧着一份密封的奏本。

    他走到御案前,行高揖礼,将奏本双手捧过头顶。

    “陛下,两广总督洪承畴暹罗急递。”

    王承恩上前接过,拆开封套,将奏本呈到御案上。

    朱由校接过,翻开,奏本写得很长,字迹端正,条理清晰。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嘴角微微翘起来。

    合上奏本,仰起头,看着大殿正上方的藻井。

    “洪彦演知我啊,着实大才。”

    大明过去的官员奏本是通政司送到司礼监,司礼监呈送御前。

    皇帝看后交给内阁“票拟”或者直接决策。

    内阁票拟之后再送御前,然后司礼监批红执行。

    朱由校改革之后,大部分普通政务的奏本是直接送内阁。

    内阁处理好之后送司礼监批红,不是大事皇帝基本不看。

    内阁不能处理的事情再送御前决议,算是恢复明初的中书省的职能了。

    但地方督抚、总兵的急递是不经内阁的。

    也不经司礼监,由通政使不拆封的情况下直送御前。

    若皇帝病重不能理政,事务又紧急。

    则由首辅召集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共议,否则通政司、六科有权驳回。

    所以这封急递是洪承畴直送御前的,周永春作为通政使并不知道内容。

    他抬起头,问了一句:“陛下,洪制宪有何妙策?”

    朱由校把奏本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暹罗权臣帕拉塞通兵变,杀了去年继任的国王切塔提拉和摄政王叔斯里·沃旺沙。”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洪承畴的意思是趁着暹罗内乱,以‘维持宗藩礼法,护送王室正位’的名义。

    从宋卡、广州调集南海舰队兵临暹罗湾东岸的宝石港(尖竹汶)。

    并调集已经在宋卡登陆的广西陆军配合。

    目的是迫使那位权臣帕拉塞通或者暹罗王室签订《大明-暹罗友好通商条约》。

    条约规定暹罗允许大明在宝石港驻军,暹罗出口关税由大明拟定。

    大明商人可在暹罗全境自由贸易,不受限制。

    昭披耶河下游两岸田土所产稻米,由大明指定商行与农民直接商定价格,暹罗官府不得干涉。”

    周永春咽了口唾沫,这条约内容听着都不正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陛下,洪制宪这……暹罗会同意吗?这个有违祖制吧?

    太祖皇帝曾将暹罗定为不征之国。”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

    “以前肯定不会,但是现在……”他拿起奏本,翻了翻。

    “洪承畴的意思是,谁签约,大明就承认谁是暹罗合法国王。

    并承诺不会侵占任何暹罗领土,大城平原和宝石港还是暹罗的,所以并不违反礼制。

    大明相助暹罗‘王室复兴’,名正言顺。”

    周永春低下头,这不就是欺负人吗?这话好说不好听啊。

    他静静肃立,没有说话。

    朱由校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拿起那封奏本。

    “周卿知道现在的陕西,一年需要多少粮食吗?”

    周永春是九卿之一,朝廷的喉舌所在,这个还是知道的。

    “回陛下,根据去年的奏报,陕西今年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万石粮食。

    而且运送损耗巨大,所以今年朝廷至少拨付三百万银元,才能满足陕西上下的粮食采购需要。

    这还只能保证饿不死人。”

    朱由校点点头。

    “那你知道洪承畴提到的暹罗昭披耶河下游两岸田土,每年产多少稻米吗?”

    周永春摇头:“臣不知。”

    朱由校伸出三根手指。

    “暹罗稻米一年三熟,每季亩产约二石。

    昭披耶河下游两岸足有一百万亩稻田,每季可收获二百万石。

    三季就是六百万石,收购价不到八百文一石,大明收购三成回来,就够陕西一年用的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更关键的是,并不需要真的动兵征战,如此朝廷就有足够的精力应对北疆。”

    周永春震惊不语,六百万石,收购三成就是一百八十万石。

    陕西一年需要一百五十万石,还有富余。

    这样完全可以大大缓解户部的财政压力,每年至少能节省一百万银元的开支。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朱由校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周卿去通知内阁、六部,半个时辰后谨身殿廷议,让太子也过来旁听。”

    周永春叩首:“臣遵旨。”他起身,倒退几步,转身走出谨身殿。

    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由校走回御案前,伸手拿起那个纯金地球仪。

    他转动它,手指划过暹罗湾,点在宝石港的位置上。

    宋卡在马来半岛东侧,宝石港在暹罗湾东岸,两地隔海相望,正好扼住暹罗湾的入口。

    他低声喃喃:“洪承畴啊,真是天才。

    暹罗内乱,王权真空,干涉成本极低,不用打仗就能攫取到这么大的利益。

    利用宝石港,还能和宋卡连点成面,控制马来半岛,将来就能彻底控制南洋。”

    他又翻到极北之地的瀚川:

    “沙俄?呵,这次非要废了你们不可。”

    当天傍晚,一封圣旨从京师发出。

    六百里加急,信使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快马,从正阳门冲出。

    并且同时调用锦衣卫飞鸽传书,发出一封加密谕令告知洪承畴:

    “总督两广、南海、宋卡等处军务兼理粮饷,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洪。

    暹罗事宜允准便宜行事,不必等圣旨达到,留监军道卢象升在广州等候圣旨。”

    为什么这么急?因为如果三月前不出兵,就赶不上东北季风的尾声了。

    拖到四月,风向转为偏南,就成为逆风,舰队航行将变得困难且危险。

    而且谁也不敢确定暹罗那个权臣帕拉塞通什么时候能稳固政权。

    一旦暹罗内部稳固,大明就错过了这次天赐良机。

    好在洪承畴不是迂腐的人。

    在奏报京师的时候,他已经命令广州的南海舰队保持待命了。

    三月十七,上午,广州,怀远驿。

    春日的阳光从珠江上照过来,在怀远驿的青砖墙上铺开一片暖色。

    院子里的榕树刚换了一茬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沙沙响。

    珠江上的船帆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船工的号子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

    洪承畴站在大堂中央,手里攥着锦衣卫刚送来的谕令。

    他抬起头,南海舰队总兵何斌臣站在他面前。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武官常服,腰里别着一把旧的天启三式手枪。

    他的面色沉静,但眼睛里有光。

    “陛下谕令到了。”洪承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命南海舰队即刻出兵暹罗湾东岸的宝石港。”

    何斌臣抱拳:

    “南海舰队二十六卫、二十七卫已在珠江口待命,随时可以出发。”

    洪承畴点头。

    去年南海舰队只有二十五卫和二十六卫两个卫,今年新编了二十七卫。

    而且攻打宋卡有功,还得到了一艘战列舰——“广东”号。

    他看向何斌臣:“战列舰也准备好了?”

    何斌臣点头:“‘广东’号已在虎门待命,弹药、粮秣、淡水均已装船。”

    “立即出发!”

    珠江口,虎门,海面开阔,水色浑黄。

    三十艘战舰泊在江心,桅杆如林。

    最大的那艘是“广东”号,深红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三层炮甲板,炮窗紧闭,桅顶的旗帜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洪承畴站在“广东”号的甲板上,扶着船舷,看着远处的海面。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黄色的光带,一直延伸到天际。

    他的须发被海风吹得往后飘,衣角在风里翻飞。

    他的心也在翻涌。

    拿下宝石港,压服暹罗,大明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陕西的粮食,南洋的贸易,西南的出海口——一个条约,能撬动多少利益?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他的名字,将必然铭刻在大明中兴的汗青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