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582章 宋卡唐人
    暹罗,宋卡港。

    午后未时。

    太阳西斜了一些,但热气还粘在地上,散不开。

    木栈道上,赤脚的挑夫扛着麻袋穿梭如蚁,脚步急促,木板被踩得咚咚响。

    麻袋压在他们肩上,弯成弧形。

    袋口扎得不紧,缝隙里漏出雪白的燕窝碎屑,落在潮湿的木板上一眨眼就被踩进缝隙里。

    那些碎屑和泥水混在一起,变成灰白色的一团,嵌在木纹里。

    巷子里飘出炸葱头的焦香。

    香味从某个棚屋的窗户里钻出来,混着油烟,在窄巷里打转。

    林氏茶摊的布幌下,几个刚卸完货的汉子蹲在条凳上,捧着粗陶碗吸溜肉骨茶。

    汤是深褐色的,浮着一层油光,碗边沾着蒜末和胡椒粒。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听说了么?红毛番的船昨儿又到了三艘,泊在湾外不下锚,鬼祟得很。”

    对面瘦削的老矿工啐了口槟榔渣,红色的汁液溅在地上:

    “何止,他们在北大年逼着王公签了什么契,往后锡砂只准卖他一家,价钱压了三成。”

    刀疤汉子的碗重重顿在桌上,汤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那咱还挖个鸟!不如学阿财他们,走陆路运去吉打……”

    “噤声!”老矿工瞪他一眼,眼角余光扫向巷口。

    两个缠头巾的马来税吏正晃悠过来,腰间的波刃短刀在烈日下反着光。

    他们走得不快,眼睛扫过每一个摊子,扫过每一个蹲着的人。

    茶摊上的人都不说话了,低头喝汤,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税吏走过去,脚步声远了。

    刀疤汉子把碗端起来,汤已经凉了,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

    主码头以北,是“唐人山”。

    几个缓坡上散落着青砖灰瓦的宅院,飞檐翘角,和山下的高脚木屋截然不同。

    林氏、吴氏、陈氏的私宅都在这里,依山而建,彼此相邻。

    申时初,林家的“头家厅”里坐满了人。

    厅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幅关公像。

    关公的脸被香火熏得发黑,青龙偃月刀上挂着红绸,绸子已经褪色了。

    供案上摆着几碟水果,香蕉皮已经发黑,橘子干瘪了,缩成一小团。

    林家、吴家、陈家、蔡家的族长分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

    几个人都穿着绸衫,但领口都敞着,扇子搁在膝盖上,不扇,汗从额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林氏的家主林达哥坐在主位。

    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厅里很静,只听得见后院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红毛番在北大年的商馆馆长尤斯特·斯豪滕,又派人来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闽南腔,每个字都说得慢。

    “这次要求签订五年的锡矿收购协议。”

    陈五官往前探了探身子,他是陈家这一代的主事人。

    四十出头,脸圆,下巴叠着,脖子上的肉把领口撑得绷紧。

    “价钱如何?”

    林达哥微微叹气:“一块大明银元,加一匹印度棉布。”

    “什么!”陈五官叫了出来,声音在厅里炸开。

    他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红了。

    “前年的协议还是四匹印度棉布!这还不如我们自己卖去广州呢!”

    吴家来的是个年轻人。

    吴水岸,三十不到,面皮白净,穿一件月白绸衫,袖口绣着暗纹。

    他坐在末席,腰背挺直,手里转着扇柄,说话声音不紧不慢:

    “前年怕是为了给咱们些甜头,得到锡矿的产量和我们的贸易份额。

    今年仗着武力,想摊牌了。”

    蔡义兴坐在他对面,一拍扶手,太师椅晃了一下。

    “那还签什么!我们自己卖自己的,广州那边最近价格好得很,何必找红毛番讨食!”

    他的嗓门大,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腮帮子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林达哥摇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难了,你没看他们又来了三艘盖伦吗?这就是示威来了。”

    陈五官愣了一下:“他们还敢封锁港口不成?”

    吴水岸摇了摇折扇:

    “过去或许不敢,现在不同了——王公们想趁着暹罗内乱自立,倒向马来苏丹国。

    没有红毛番的支持,即便国王去世,山田长政的奥迦·军锋就能灭了他们。”

    这个山田是日本人,德川幕府建立后,许多在关原之战等内战中失败、失去主君的武士流亡海外。

    一些日本天主教徒就来到了宗教相对宽容的暹罗国定居。

    林达哥点头,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吴家侄儿说得对,过去宋卡王公们因为锡矿的税收,不会搭理红毛番。

    现在不一样了——前些日子尤斯特的助理已经拜访了萨丁普拉的王公。”

    蔡义兴嘟囔着,声音闷在喉咙里:

    “怪不得红毛番的船停在港口,王公一点动作都没有。”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太师椅吱呀一声。

    陈五官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林达哥,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大哥,我们怎么办?这个价格,族人们不会答应的。

    而且真要是被红毛控制宋卡,以后只会越来越低——雅加达和北大年就是例子。”

    林达哥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核桃,又开始转,咔嗒,咔嗒,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厅里格外清楚。

    蔡义兴冷哼一声:

    “那我们就走私,去吉打,去广州。”

    吴水岸微微叹气:“说到底还是咱们太弱了,宋卡也太弱了。”

    他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诸位看台湾,看澳门——这帮人从来不敢提这种要求。

    带火炮的船连大明划出的海岸线边都不敢靠。”

    蔡义兴点头:

    “是啊!上次广州三十行的义丰行陈老怪来宋卡,看给他神气的。

    根本不卖红毛的面子,谁价高瓷器、胶鞋就卖给谁。”

    陈五官接话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你说的陈德胜吧,那家伙还嫌弃我们的脚夫太慢。

    说什么一千石的船在广州一个时辰就卸完了,花的工钱还少。”

    他说着说着,突然灵光一闪,看向林达哥:

    “林大哥,那些王公能倒向马来,咱们为什么不倒向大明?”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眼睛亮了一下。

    “南海舰队一来,谁还敢提什么狗屁协议?

    广州现在缺锡矿,陈德胜说了,有多少要多少。”

    蔡义兴一拍大腿:

    “是啊!去年南海舰队在南洋的郑和群礁演武,封锁航线、划定海疆。

    荷兰人就在边上看着,连去交涉都不敢!”

    吴水岸眉头微微皱着:“大明会管我们吗?就算管,我们也没地方联系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陈五官直起腰,精神一振:“当然管!我们都是中国人。”

    厅里安静了下来,这句话飘在空气里,被蝉鸣托着,落不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移开目光。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他们定居宋卡已经好几代了。

    爷爷的爷爷就葬在这里,坟头朝着大海,每年清明烧纸钱,纸灰也是落进暹罗湾里。

    说是中国人,多少有些牵强了。

    但林达哥没有否决,他看着陈五官,又看了看吴水岸。

    “红毛番是豺狼,暹罗是病虎,都不好惹,但大明可是巨龙啊。

    就算我们求援,他们来了,这巨龙一旦介入宋卡贸易,我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