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560章 此殆有天焉,非其才之不任也
    辰时初。

    谨身殿。

    天已经亮了,秋日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殿内地龙还没烧热,但门窗紧闭,倒也不冷。

    汪乔年走进殿内,脚步有些发飘。

    他年轻,敢言,在兵科给事中任,敢于参驳纠劾部院公文、圣旨,从不畏缩。

    入仕这几年吏部考成多次“卓异第一“。

    但此刻,手心微微出汗。

    皇帝单独召见,还是朝会廷议之后召见。

    这不是常例。

    他在御案前十步站定,整了整衣冠,跪地叩首:

    “臣兵科都给事中汪乔年,叩见陛下。”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看着他。

    他想起来了——另一个时空,接替战死的傅宗龙出任陕西总督的就是汪乔年。

    为解郾城之围,亲率精兵突袭襄城。

    部下贺人龙不战而逃,左良玉援军不至,困守孤城。

    面对二十万闯军,他只有两千残兵。

    炮弹击碎帅旗,部下哭着求他回避。

    他一脚踹过去:“汝畏死,我不畏死也!”

    城破后,巷战杀敌,自刎未果被俘。

    李自成命人挖去他的膝盖骨,割掉他的舌头。他以血喷贼,最后被五牛分尸。

    历史对他给予了深切的同情和公正的评价——“此殆有天焉,非其才之不任也”。

    这个时空,因为汪乔年天启二年会试排名靠后,竟一时给忘了。

    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年轻人,声音微微发颤:

    “汪卿平身。”

    汪乔年起身,仍然低着头,不敢直视。

    朱由校说:

    “卿身为给事中,不畏阁臣,敢言直谏,朕心甚慰。”

    汪乔年躬身:

    “臣职在言路,惟以‘尽忠报主,守职勿欺’。纵斧钺加身,不敢缄默以负陛下。”

    朱由校点头。

    知道自己的职责,并严格履行,已有名臣之姿。

    想了想,问出一个问题:

    “方才朝会,孙先生折中之策虽善。

    然一个被层层束缚、事权分割的‘北庭宣慰司’。

    若是沙俄大举东进,其决策时效,则远远不如一个真正的‘都护府’。”

    奉天殿朝会的决议,是程序正确压倒战略最优的最佳结果。

    是传统帝国决策合理性的核心,也是王朝悲剧性的根源,所以朱由校其实并不满意。

    这也让他意识到,有些根本性改革,现在还不行。

    他看着汪乔年:

    “卿何以教朕?”

    汪乔年猛地抬头。

    他直视皇帝,眼中闪过惊讶。

    原以为只是表彰其敢言直谏,没想到是问策,还是如此国之大事。

    迎着皇帝期许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快速思量。

    片刻后,他开口:

    “回陛下,太傅北庭宣慰司之议,乃老成谋国之道,可安朝廷之心。

    然正如陛下所示,此制有一大弊:事权分割、反应迟滞。”

    他顿了顿:

    “此非贺部堂不忠,亦非太傅之策不善,实乃地理悬远与制度繁冗必然之果。”

    朱由校微微颔首:

    “为之奈何?”

    汪乔年接着说:

    “臣以为,若罗刹大举东进,北庭宣慰司迎敌之时,当预设机务,以补其短。”

    他微微正身,虽然本来就很正:

    “其一,预授方略,便宜行事。

    朝廷明发旨意,授予贺部堂‘北疆应急方略’。

    此方略由兵部、内阁拟定,陛下御批,明确诸类情形:

    如罗刹过境多少人、攻占何地。

    贺部堂可不经请旨,直接调派瀚北兵马越萨彦岭驰援,事后上表即可。”

    他抬起头:

    “此非授其专断之权,而是授其执行预定方案之责。

    犹如边关烽燧,见烟即举,无需请示。”

    他确有真才实学,此时声音越发平稳:

    “其二,钦差坐镇,临机协调。

    请陛下于瀚北常驻一位‘北疆巡阅钦差’,持陛下密旨与关防。

    此钦差不干预日常政务,不辖兵马。

    唯一职权:当贺部堂依‘应急方略’行动时,现场勘验情形是否属实,并立即加急直报陛下。

    若贺部堂行动合规,则为佐证;若其擅动,则可当场制止并飞章弹劾。”

    他解释道:

    “此乃陛下之耳目延伸,亦是对贺部堂忠贞之护佑。”

    最后,再次躬身:

    “其三,以上皆为‘外援’机制,然最根本者,在于使瀚川卫自身之强弱。

    窃以为,陛下可明旨:瀚川卫之职责,非与罗刹野战争胜,而是守点、扰边、迟滞。”

    说完,汪乔年跪地叩首:

    “臣愚见,伏乞圣裁。”

    朱由校认真听着。

    这三条策略,确实弥补了被折中的宣慰使司的不足。

    而且可以算是后世“应急预案”或“交战规则”的雏形了。

    不愧是汪乔年。

    他没有立即让汪乔年起身,而是转头看向角落当值的新任知制诰夏允彝:

    “按汪卿之策拟旨。

    着瀚北巡按御史史可法,兼任‘北疆巡阅钦差’,并奉旨节制瀚北锦衣卫。”

    夏允彝起身行礼:

    “臣遵旨。”

    他开始拟旨。

    汪乔年仍然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圣明,臣愚钝之见,不过刍荛之献,竟蒙陛下廓然采纳、推而行之。

    臣敢不竭尽驽钝,以效犬马?”

    朱由校略作沉吟,目视汪乔年,温言道:

    “汪卿今日所奏,深得‘谋国以实,虑远而周’之要。

    科道风宪,虽足彰尔骨鲠,然终非展布全才之地。”

    他微微思量:

    “朕观卿通晓边情、明察机宜,当以实务砺之。

    即日起,擢卿为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协理舆图、边备、夷情诸务。

    望卿勿负朕望,以实心行实政。”

    汪乔年身形颤抖。

    他深深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额头触地,咚咚有声。

    朱由校抬手:

    “平身吧。”

    汪乔年起身,眼眶微红,但站得很直。

    就在这时,内侍入内禀报:

    “陛下,商侍郎回京了,上表觐见。”

    朱由校微微一怔。

    商周祚回来了?和日本幕府的谈判这么快就结束了?

    还以为杀了萨摩藩主的要求,至少争执半年呢。

    看来这次的日本使节权限够大的。

    “宣。”

    内侍领命而去。

    汪乔年正要告退,朱由校摆摆手:

    “不必,留下听一听。”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这里不是奉天殿,你也不是科道言官了,非咨询,不可出言。”

    汪乔年躬身:

    “臣遵旨。”

    朱由校又对王承恩说:

    “让孙先生、朱阁老、李部堂、吏部孙部堂也来一下。”

    王承恩应声:

    “是,皇爷。”

    他转身离去。

    谨身殿内陷入沉寂,只有夏允彝奋笔疾书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孙承宗、朱燮元、李邦华、孙居相入内,后面是商周祚。

    大学士、尚书先行礼落座之后,商周祚整肃衣冠,趋步入殿。

    至御前依礼跪拜,而后垂首奏曰:

    “臣礼部侍郎商周祚,奉旨赴闽与日本国使谈判事毕,今日回京复命。

    赖陛下天威远播、圣虑周详,闽海诸务幸不辱命。

    谨将谈判条约、使节文书、夷情禀报诸件呈奏御前,伏乞陛下圣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