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546章 星表
    议事结束。

    虎大威、鲁印昌、萧景祺三人离开诺姆恰的大帐,往明军自己的营地走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说是暗,其实也不全暗。

    北方的天际还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月亮挂在东边。

    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的枯草泛着银白色。

    营地设在河岸台地内侧,背风,隐蔽。

    走近了,才能看出这套营盘的讲究。

    外围是一道用砍伐的树木扎成的简易栅栏,栅栏外挖了浅浅的壕沟。

    栅栏内,六门步兵炮分别布置在六个半地下的炮位里,炮口指向渡口方向。

    炮身上覆盖着橡胶涂层的帆布,油亮亮的,雨水渗不进去。

    每个炮位旁边都有一个弹药储存坑,坑口盖着厚木板,木板边缘用泥土封死,防潮。

    指挥大帐居中,比吉尔吉斯人的毡帐小得多,但实用的多。

    双层结构,外层是橡胶防水布,内层是厚厚的毛毡,风透不进来。

    帐门朝南开,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火枪,一动不动。

    骑兵营帐在大帐侧翼,马厩在最外侧。

    马匹都拴好了,有的在吃马料,有的站着打盹。

    几个蒙古士兵正在给马蹄换防滑蹄铁,叮叮咣咣的声响传得很远。

    后勤营帐在更内侧,完全背风。

    炊事帐里飘出香味,医疗帐门口,几个医官坐在门口晒太阳。

    这里的太阳落得太慢,跟没有一样。

    最让带兵的内行人认同的,是厕所。

    离营地三十步开外,挖了四个深坑,坑边用木板搭了简易的棚子。

    甚至还有一块木牌写着如厕时间规定,坑挖得极深,离水源至少两百步。

    三人走进指挥大帐。

    帐内比外面暖和得多,中间生着火盆,火苗舔着壶底,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几张简易的行军床靠边摆着,床上铺着厚厚的毛毡。

    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图,正是叶尼塞河中游的形势图。

    萧景祺把地图铺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都帅,据卑职与黠戛斯部落的一些人了解,沙俄今年发生了些变化。”

    虎大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说说。”

    萧景祺指着地图上叶尼塞河下游的位置:

    “根据他们的情报,过去的沙俄哥萨克在叶尼塞河据点只有数百人。

    凭借火器打压当地部族,但自从天启六年,他们就在据点增加了兵力。”

    他顿了顿:

    “此事可能是与贺部堂驱逐漠北的使节、商队有关。

    还有去年我们在北海杀了他们入侵的五十个亡命徒之后。

    哥萨克已在叶尼塞河增兵至一千余人。

    加上一些流放罪犯、强征的部族壮丁,兵力有五千人了。”

    虎大威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他。

    萧景祺继续说:

    “这点人如果在乌布苏湖,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在这里……”

    他犹豫了一下:

    “卑职以为,有些不妥。”

    虎大威放下茶碗,微微一笑。

    “伯安既然知道他们过去只有数百人,那么可知——

    为何他们仅凭数百人,就能不断向东侵占土地,打败失必儿汗国的各个部落?”

    萧景祺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

    “卑职不知。”

    虎大威转头看向鲁印昌:

    “世兴,你和他说说。”

    鲁印昌点头。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叶尼塞河以西那片广袤的区域:

    “沙俄的哥萨克之所以过去十余年能凭借数百人不断东进。

    首先是他们有火器,而失必儿诸部还是以骑射为主。”

    他抬头:

    “或许有人会疑惑:为何区区数百人携带火绳枪,便能对数万部众的部落征税、占领?”

    萧景祺点头。

    鲁印昌说:

    “原因有四。”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失必儿汗国部众涣散,不相统属,各部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攻伐。

    沙俄利用了这一点,先集中兵力击溃了库楚姆汗。

    然后拉一派打一派,迫使这些部落不断臣服纳贡。”

    竖起第二根:

    “其二,作战的形式不同,哥萨克所部,伍什相辖,号令严明,专习火器阵法。

    虽然那些火器在我等看来十分可笑,但失必儿汗国犹恃骑射为长技。

    遇铳炮则人马俱震,是以十战九溃。”

    “其三,他们依河而守,从不离开河流太远,建造战船,行军迅速。

    他们那些笨重的长炮和臼炮上了船,就解决了笨重的缺陷。

    上船行军,下船结阵,打完就走。

    失必儿诸部即便能够集结一定数量的骑兵反攻,哥萨克躲在战船上。

    只有骑兵没有火炮,只能看着他们离开。”

    “其四,哥萨克每到一处关隘,必建木堡。

    那种木堡对我们的炮兵来说也很可笑,但失必儿的骑兵凭借弓箭,很难攻克。

    这些堡垒为他们提供不断的补给。”

    鲁印昌说完,看向虎大威。

    虎大威点点头,转向萧景祺:

    “伯安,明白些了吗?”

    萧景祺低头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不是哥萨克太强,是失必儿和黠戛斯部落的人太落后。

    诸酋离心,势难久合。”

    鲁印昌点头:

    “是的。这些部落对于战争的变化,一无所知,兵法战阵几乎没有。

    若是将过去的建州放在这里,哪怕没有火器,也能将哥萨克打废。

    还会反过来,习练他们的火器战阵。”

    萧景祺抱拳:

    “卑职明白了,多谢佥帅。”

    虎大威正色道:

    “好了,黠戛斯部已经去袭击沙俄前哨了。

    这次诺姆恰有所准备,集结的是精锐,三日必至,哥萨克半月内必有动作。”

    他目光扫过两人:

    “今日起,备战。”

    两人同时抱拳:

    “得令!”

    鲁印昌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

    黄铜的表壳,白色的表盘,不再是过去的一根时针,现在有了分针。

    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帐外,眉头微皱。

    “对表。”

    萧景祺一愣。

    他掏出自己的怀表,看了看,又看看鲁印昌,面露难色:

    “师兄,这地方日月都乱了,日晷没法用啊,表也不准啊。”

    鲁印昌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把怀表往桌上一放,盯着萧景祺:

    “没有日晷就不能校时了?”

    萧景祺张了张嘴。

    鲁印昌拍了桌子。

    啪的一声,茶碗都跳了一下。

    “刚说过失必儿诸部不通战阵,你这就疏忽了?”

    萧景祺低头:

    “卑职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鲁印昌打断他:

    “星表不是早发给你们了吗?

    第谷测器法——星居中,日绕地行,余五星绕日行。你在北海没学过吗?

    还是连象限仪都忘了怎么用了?”

    萧景祺愣住了。

    星表。

    第谷测器法。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全想起来了,星术也可以校时。

    用象限仪观测北极星的位置,再对照星表上的数据,就能推算出精确的时刻。

    他单膝跪地:

    “卑职知错。”

    鲁印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帐外的哨兵:

    “传令:骑兵百户总旗以上,半个时辰内完成校时。

    带上象限仪和星表,到帐前集合。”

    哨兵应声而去。

    鲁印昌转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景祺:

    “百户萧景祺,记十军棍,战后回瀚北补罚。”

    萧景祺低着头:

    “是,卑职遵命。”

    他的脸红了。

    从耳根红到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