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540章 平户风云
    同一轮夕阳,也照在千里之外。

    日本,平户港。

    海面被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但那片血红中,有一片的阴影在笼罩着。

    数十艘战舰,以战斗队形横亘在港外主要航道上。

    黑沉沉的炮门全部打开,露出里面狰狞的炮口。

    二十四磅、三十二磅,一门门火炮在夕阳下闪着幽暗的光。

    最显眼的是那艘巨舰。

    “辽东”号战列舰。三层炮甲板,七十四门火炮。

    它静静地停在海面中央,像一座浮动的城池。

    桅杆上,大明日月旗与北海舰队的北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外围,还有朝鲜统营水师的船只配合巡航。

    李莞站在一艘板屋船的甲板上,望着那些巨舰,脸上说不出是敬畏还是羡慕。

    港内,所有的朱印船、贸易船、渔船都瑟缩在码头边。

    船帆收起来了,船桨也收起来了,没有一艘敢出港。

    岸上,平户藩的武士们慌乱地奔跑着。

    铁炮足轻被驱赶到简陋的炮台边,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但没有人敢开第一枪。

    荷兰商馆的屋顶上,商馆长尼古拉斯·库克巴克尔举着望远镜。

    他的脸色很难看,明朝的体量太大了,一旦开海发展海军,必将威震东方。

    他数了数战列舰的炮门,心里一阵发寒。

    “辽东”号甲板上。

    朱一冯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黄龙说:

    “算算日子,琉球那边,东海舰队的活应该也干完了。”

    他顿了顿:

    “我们这里的‘礼’,也该送出去了。”

    黄龙点头。

    朱一冯下令:

    “派快艇靠岸,向平户藩主正式递交文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大明北海舰队奉命抓捕福建按察使司要犯李旦、颜思齐及其党羽。

    即日起,平户港一切船只进出,皆要接受查验。

    一切往来江户、长崎、大阪的航路,由我北海舰队暂行管制。

    直至日本幕府交出要犯!”

    黄龙抱拳:

    “是,大帅!”

    他转身去叫人。

    不久后,一艘小艇离开“辽东”号,向岸边划去。

    艇上站着六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军官,穿着正五品武官常服。

    黑色乌纱,青色袍服,胸前绣着熊罴补子,腰佩银钣花带。

    他下颌长满胡须,目光锐利,按刀而立,很有威仪。

    黄蜚。

    身后是四个士兵,手按铳柄。还有一个朝鲜小将,元斗杓。

    小艇靠岸。

    岸上已经有人在等着。

    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西式服装的日本人。

    是荷兰商馆的通词,滨田弥兵卫。

    那中年人在黄蜚面前站定,深深鞠躬:

    “将军阁下,拙者市郎左卫门,奉家老之命前来迎侯。

    不知贵军兵临我平户,所为何事?”

    黄蜚瞥了他一眼:

    “平户的事,你做主吗?”

    市郎左卫门低头:

    “不敢。冈部御家老已在平户町奉行所大厅等候。”

    元斗杓眼睛一瞪:

    “那还不给黄千户带路!”

    市郎左卫门腰弯得更低了。

    黄蜚没有说话,迈步向前。

    市郎左卫门赶紧引路。

    傍晚,平户町奉行所。

    大厅内,灯火通明。

    松浦氏重臣冈部权左卫门端坐主位,勘定奉行坐在他身侧,一个唐通事跪在角落。

    荷兰商馆的馆长尼古拉斯·库克巴克尔坐在一侧,他是被冈部权左卫门请来调停的。

    气氛极度紧张。

    黄蜚大步走进来。

    他按刀直入,在厅中央站定。元斗杓和四个亲兵手按铳柄,立于身后。

    日方人员全部正坐,没有一个人动。

    黄蜚没有坐。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展开。

    文书上盖着鲜红的大印——“大明北海舰队关防”。

    他用汉语高声宣读。

    唐通事同步翻译成日语。

    “大明北海舰队奉令协助福建按察使司缉拿海寇李旦、颜思齐及其党羽。

    据按察使司查,该寇多年盘踞平户,与本地不法商人、武士勾结。

    常年劫掠大明海疆,戕害商民,罪证确凿。”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今我天兵已控扼海道,望平户守臣即日协助查拿、移交人犯,并彻查勾结情事。

    若敢藏匿纵容,或阴图不轨,则视同寇党,一体剿办。

    勿谓言之不预!”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冈部权左卫门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抓几个海寇,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他定了定神,如实说道:

    “将军阁下,李旦、颜思齐二人,多年前确曾居留平户,然早已病故。

    李旦之子李国助与部众,亦早已离港,去向不明。

    现今平户港内,皆是安分商贾,并无阁下所指之海贼。”

    黄蜚冷笑:

    “死了?部众已离港?”

    他盯着冈部权左卫门:

    “冈部阁下,是说我大明福建按察使司查错了?”

    冈部权左卫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确实如此。平户藩一向遵奉幕府法度,维护海路安宁。

    阁下所言之事,关系重大,非我等所能决断。

    需即刻上报江户幕府,请将军殿下与老中诸位大人定夺。”

    他抬起头,看着黄蜚:

    “在此之间,还请贵军保持克制,勿伤及无辜商民,以免有损两国和气。”

    气氛更加紧张。

    尼古拉斯·库克巴克尔坐不住了。

    他怕黄蜚震怒,北海舰队影响荷兰商馆的船只,他站起身:

    “这位将军,李旦、颜思齐确实已死。

    都是在去年病逝。我荷兰商馆可以作证,还望将军明鉴。”

    滨田弥兵卫翻译完,黄蜚转头看他:

    “荷兰东印度公司是要参与此事吗?”

    他盯着库克巴克尔:

    “你们的新总督,是不是以为前年在北大年赢了葡萄牙一场。

    就想在海上与大明再较量一番?”

    库克巴克尔脸色一变,连忙摆手:

    “将军莫要误会!本人只是受邀前来调停,或许贵国与日本有所误会。

    毕竟平户港封禁,对大明的商人也不是好事。”

    黄蜚哼了一声:

    “谁封锁平户了?外来船队接受我北海舰队查验之后,自可通行。”

    他重新看向冈部权左卫门,声音更冷:

    “人死或不在,皆需实证。

    限尔等三日之内,交出李旦党羽名册、财物账目。

    及所有与之勾结的日商、武士名录,由我军查验。”

    他顿了顿:

    “至于江户,我朝自会知会。

    但在幕府回文抵达之前,平户港一切船只禁止出入,一切人员需接受盘查。

    此乃为防贼人漏网,亦是为保你平户安宁。”

    他上前一步:

    “三日之后,若无满意答复,我军将视尔等无合作之意。

    届时,或将登岸自行搜查,一切后果,尔等自负!”

    说完,黄蜚转身就走。

    元斗杓和亲兵跟上。

    脚步声在厅内回荡。

    日方人员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夜。

    平户岛东北部,平户城。

    别名龟冈城。

    城内的御座间里,灯火通明。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主位坐着平户藩主松浦隆信,他三十来岁,体型微胖,目光温和。

    平户藩孤悬海外,土地贫瘠,石高只有六万石。

    他不是岛津家久那种热衷扩张的藩主,他只求存,只求富。

    左侧是笔头家老冈部权左卫门,右侧是家老志佐纯意。

    下首跪坐着一个年轻人——唐船奉行,田川七左卫门。

    冈部权左卫门先开口:

    “御屋形様,依臣之见,大明此次强势兵临平户,理由牵强。

    应当不是为我平户藩而来。”

    志佐纯意点头:

    “御前,岡部様所言极是,臣下也以为如此。

    大明另一支舰队正在琉球与萨摩作战。

    此次怕是知道我们与萨摩有些贸易,所以兵临平户。”

    他顿了顿:

    “不仅为了我们,舰队兵临平户,周边其他大名也会忌惮,不敢支援萨摩。

    当然也有与幕府交涉琉球领土之意。”

    松浦隆信听完,沉吟片刻。

    他问:

    “权左门卫以为,当如何应对?”

    冈部权左卫门想了想,说:

    “臣以为,立即断绝与萨摩藩的贸易。并在与明国舰队交涉时,明确提出此事。”

    他顿了顿:

    “至于外面的舰队,他们并未封禁港口。

    所言缉拿要犯,不过是个借口,我等怕是要出一些钱财。”

    志佐纯意接话:

    “李旦、颜思齐那些党羽确实离开了平户。

    那些人臣认识几个,可以拟出名册。

    实在不行,可以让他们上岛去看看坟墓,也无不可。”

    松浦隆信点点头。

    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御前,岡部様、志佐様,拙者有一言。”

    众人看向田川七左卫门。

    松浦隆信点头:

    “田川请讲。”

    田川七左卫门恭敬地开口:

    “御前,拙者以为,何不请长崎奉行处理此事?”

    他顿了顿:

    “幕府一直试图插手平户。”

    松浦隆信愣了一下。

    冈部权左卫门眼睛一亮。

    志佐纯意也露出恍然的表情。

    三人对视一眼。

    松浦隆信缓缓点头: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