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522章 雪落谨身殿
    腊月初一,辰时初。

    大雪覆盖了整座京城。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屋脊上的脊兽只露出半个脑袋,像从雪里探出头来。

    因为连日大雪,皇帝下旨取消了正旦朝会,只有几位重臣在谨身殿奏对。

    谨身殿外,雪地里跪着三个人。

    老青幼三代。

    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七十七岁了,头发全白,眉毛上挂着霜。

    他穿着万历年间特赐的蟒袍,袍子在雪地里铺开,被雪浸湿了边角。

    他跪得还算挺直,但身子在抖。

    他身后跪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青色袍服。

    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肩膀缩着,整个人蜷成一团。

    最后面跪着一个孩子。

    八九岁,穿着一身小号的锦衣,跪在雪里,膝盖陷下去半寸。

    他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但没有哭,只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前面的老人。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落在眉毛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们跪了半个时辰。

    辰时末,一个小身影出现在谨身殿侧边的廊道上。

    四岁的朱慈烜,穿着一身厚厚的貂裘,头戴暖帽,手里捧着一个手炉。

    他走得很慢,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他身后跟着太监高时明,手里撑着伞,伞面罩在他头上。

    走到那三人面前,朱慈烜停下。

    他看着那个跪在最后面的孩子。

    “你是沐天波?”

    那孩子抬起头。

    八九岁,脸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霜,但眼睛还算灵动。

    高时明介绍之后,沐昌祚和沐启元赶紧叩首:

    “臣沐昌祚、沐启元,拜见皇长子殿下。”

    朱慈烜没理他们。

    他弯下腰,拉起沐天波的手。

    那手冻得通红,冰凉。

    “走,”朱慈烜说,“跟我去乾清宫。”

    他拉着沐天波,转身就走。

    沐天波踉跄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祖父和父亲。

    沐昌祚对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雪地里,只剩下沐昌祚和沐启元,继续跪着。

    谨身殿内。

    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从脚底往上涌,暖得人昏昏欲睡。

    御案后坐着皇帝,两侧坐着几位重臣。

    孙承宗、朱燮元、董汉儒、毕自严、孙居相。

    董汉儒起身奏报:

    “陛下,西南土司子弟之俊颖者,并所属精健士勇,已经陆续入京。

    最先到的是石柱宣慰司子弟,宁远伯已经安置在陆军军官学院。”

    朱由校点点头,没说话。

    孙居相起身:

    “陛下,臣以为西南改土归流之事,明年可行。然不可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

    “为预防动乱,可照漠北旧例,先改自治州、府、县。

    原有宣慰使暂时保留,但官制修改,由朝廷派遣流官治理,劝课农桑。”

    朱燮元点头:

    “臣附议,西南之地,番夷众多,流官一时难以熟悉民情。

    保留宣慰使,利于地方维稳。”

    孙承宗捋须:

    “改土归流大势不可改。地方宣慰使骤然失去权势,难免心有惶恐。

    可依原管辖地域,授予不同爵位以安人心。”

    他举例:

    “如酉阳冉氏,一向恭顺,可授冉跃龙伯爵之位,世袭三代。

    如金筑之地,子爵即可。”

    朱由校开口:

    “准奏。”

    他顿了顿:

    “全国卫所改制,扩展职业军编制,明年一并开始。

    以后就不存在军户了,武备军除了职责、训练之外,招募、退役,与职业军一般无二。”

    他看向众人:

    “其余地方世袭军职,一律重新考成选用。

    以爵位代世袭,如九溪卫唐家,可授一等子爵世袭。”

    几人同时起身:

    “臣遵旨。”

    朱由校摆摆手:

    “卫所田亩,酌情分授当地军户。

    那些被侵占的全部清理出来,登记造册,重新分授武备军。”

    他顿了顿:

    “云南三宣,地处边陲,当优先处置,兵部派一位侍郎前往,协助闽洪学。

    但天启元年之前的,不必治罪。日后每三年,兵部要核查一次。”

    朱燮元和董汉儒对视一眼:

    “陛下圣明。如此方为稳妥。”

    殿内沉寂片刻。

    孙承宗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缓缓开口:

    “陛下,黔国公已经候了一个时辰了。”

    朱由校抬眼,看了一眼殿门。

    门关着,看不见外面的雪。

    “众卿退下吧。”

    他顿了顿:

    “召黔国公、沐启元。”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殿门打开,又关上。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殿门再次打开时,两个人被内侍扶着走进来。

    沐昌祚走在前面。

    他七十七岁了,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脸色通红,眉毛上还挂着没化的白霜。

    他的腿在抖,走一步晃一下,全靠内侍扶着。

    沐启元跟在后面,同样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他低着头,不敢看前面。

    两人走到御案前十步,内侍松开手。

    他们扑通跪下。

    膝盖触地的时候,沐昌祚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冷眼看着他们。

    他看了很久。

    殿内很静。只有地龙的暖气在流动,偶尔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然后朱由校开口了。

    “是云南王来了啊。”

    声音不高,但冷得像殿外的雪。

    沐昌祚和沐启元同时趴下,额头触地。

    “臣……臣知罪!臣万万不敢!”

    朱由校站起身,从御案后走出来。

    他走到沐昌祚面前,低头看着他。此时沐昌祚几乎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

    “不敢?”

    朱由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们太敢了。”

    他转身,慢慢踱步:

    “天启元年,朕下旨调你们的兵入贵州,调不动,要讨价还价。

    今年八月就传你们入京,拖拖拉拉到现在——等王廷臣的兵到了才动。”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好的很啊。”

    沐昌祚身子一抖:

    “臣……错了。臣死罪。”

    朱由校走回他面前,蹲下。

    他凑近沐昌祚的脸,看着那双老泪纵横的眼睛。

    “跪得痛吗?苦吗?”

    沐昌祚说不出话。

    朱由校站起身:

    “万历四十八年,你们纵容家丁劫掠税银。那些被打伤、打残的税丁,比你更苦。”

    他走了一步:

    “那个因私怨被你们打残的秀才,比你更痛。”

    又走一步:

    “沈儆炌弹劾你们,你们就带人围攻巡抚衙门,公然侮辱和威胁巡抚,近乎叛乱。

    那些被打的官吏,比你更委屈。”

    他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两个人: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神庙下旨治罪沐启元。

    沐府上下一起抗旨,以沐启元‘病危’为借口藏匿,拒不认罪。”

    他的声音冷下来:

    “朕现在问你,沐启元得的什么病?说!朕亲自给你治!”

    沐昌祚老泪纵横,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

    “陛下!臣死罪!请陛下饶了启元!臣请自裁!”

    朱由校看着他,没有表情。

    “朕没皇祖父那么好的脾气。”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现在说。沐启元,你当时得的什么病!”

    沐启元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只顾磕头:

    “臣知罪!臣抗旨不尊!臣知罪!”

    朱由校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那两个趴在地上的身影,看着年过古稀的沐昌祚。

    看着那个二十来岁却像条狗一样趴着的年轻人。

    “废物一样的东西。”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有疲惫和厌恶。

    “黔宁王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顿了顿:

    “若不是生了个还算不错的沐天波,朕早灭了你们沐氏满门!”

    沐昌祚和沐启元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朱由校宣布:

    “沐昌祚抗旨不遵,拥兵自重,废除爵位。”

    “沐启元劫掠国税、致人伤残,围攻府衙形同叛乱,废为庶人。”

    “朕念太祖恩德,不予诛杀。

    即日起,发往南京,为故黔宁王守陵。着孝陵卫常延龄派人看管,遇赦不赦!”

    他看着他们:

    “沐天波立刻承袭黔国公之位。”

    “滚!”

    沐昌祚趴在地上,深深叩首。

    “谢陛下隆恩……罪臣……遵旨。”

    他挣扎着爬起来,内侍上前扶住。沐启元也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两人被扶着,一步一步走出谨身殿。

    殿门打开,冷风涌入。

    门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走进雪里,身影渐渐模糊。

    殿门关上。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看着那扇门。

    殿内很静。

    地龙还在烧,暖意从脚底往上涌。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