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480章 通州一日
    通州城。

    腊月的北运河已经封冻,漕船泊在岸边,桅杆如枯林。

    但城内还热闹着——南来的杂货、北去的皮货,仍在街市间流转。

    州衙前的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檐下挂着避风的油纸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巳时三刻,一队仪仗从南门入城。

    两面官牌,一为“肃静”,一为“回避”,中间簇拥着一个骑马的官员。

    虽然不认识人,但衙门口的胥吏远远瞧见那官牌上的字,立刻有人往里飞报:

    “北直隶巡按御史——到!”

    知州倪文焕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出大堂。

    他四十出头,面容白净,胡须修剪的很得体。

    这是那种在官场浸润多年、懂得分寸的圆融长相。

    此刻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不卑不亢。

    巡按御史虽是代天巡狩,但品级不过七品,他是正五品知州,礼数到了即可。

    仪仗来到州衙门,一个年轻人下马。

    夏允彝,天启二年二甲进士,眉宇间带着江南士子特有的水韵气质。

    但那双眼睛,此刻冷得像通州城外的冰河。

    他没有和倪文焕寒暄,径直走进州衙。

    倪文焕脸上笑容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跟随入内。

    大堂内,胥吏分列两侧。

    夏允彝站定,没有落座,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张宪票,展开。

    都察院的朱印,赫然在目。

    宪票上有几行字——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的亲笔签发。

    “都察院查:通州清秽合同案,判决不公。”

    夏允彝声音清冷:“本官奉杨总宪钧令,接管此案所有合同、卷宗、举告诉状——”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倪文焕:

    “通州知州倪文焕,立刻停职待参!”

    最后一句话落地,大堂内一片死寂。

    倪文焕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块冰。

    停职待参——这不是巡视,不是过问,是直接停职。

    他自问为官多年,从无大错,清秽案判得也在理,怎么突然……

    “夏御史,”倪文焕声音有些颤抖。

    “此案本官审理时,并无疑点。

    周家承包清秽,履约不善,官府按新律裁决罚款,这……不公之事从何说起?”

    他话没说完,被夏允彝抬手打断。

    “本按不是来听知州解释什么的。”年轻御史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那是吏部考功司的事。本按奉命接管案件,还请倪知州遵命配合。”

    倪文焕语塞。

    巡按御史品级虽低,却是“代天巡狩”,权力直达天听。

    而杨涟是正二品左都御史,统管天下监察,是所有御史的最高上司。

    杨涟虽不能直接罢免他一个知州,但宪票已下,就意味着都察院正式启动“劾奏”程序。

    他的仕途,已经悬在刀尖上了。

    倪文焕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向一旁的州判官:

    “把清秽案所有卷宗,都拿来。”

    州判官诺诺连声,正要转身,堂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又一队人马停在州衙门口。

    这回来的人,官服与夏允彝不同——补子不是鹭鸶。

    而是青袍白鹇,这是是正五品的文官。

    他面色冷峻,身后跟着两个吏员,手中捧着木匣。

    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李遇知。

    倪文焕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李遇知走进大堂,没有寒暄,直接从木匣中取出一纸公文。

    那是吏部尚书孙居相签发的《堂札》。

    不是寻常公函,是直属长官对下属官员的正式命令文书。

    “为提问事。”李遇知声音低沉,语速很快。

    “照得通州知州倪文焕,有枉法情弊嫌疑,合行提问。

    为此札仰考功司郎中李遇知,即将该员解任,星夜押赴来京。

    听候本部会同都察院勘问。

    毋得迟误!”

    解任。押赴来京。

    倪文焕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辩白?求情?质问?

    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遇知将堂札收起,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

    “倪知州,走吧。孙部堂在等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多晚都等。”

    倪文焕闭上眼。

    他想起三年前,吏部考满,周嘉谟批他“清正可任”。

    如今这位孙部堂,亲手签发堂札,要将他“提问”进京。

    世事无常,竟至于此。

    他睁开眼,解下腰间的州印,放在案上。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转身,跟着李遇知走出州衙。

    大堂内的胥吏们垂首屏息,没人敢抬头看。

    只有夏允彝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

    然而今天的事还没完。

    倪文焕刚被押走,州衙门口又来了第三拨人。

    这回的官服与文官都不同,袍服是深青色,但没有补子,而是通身织绣的麒麟纹。

    那是宗人府的服制。

    来人四十余岁,面容严肃,腰间挂着象牙腰牌。

    他进堂后没有看夏允彝,也没有理会州判官。

    目光径直落在大堂角落里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吏员身上。

    “吏目朱慈燝,”那人开口,声音平直。

    “大宗正代王殿下有令,带你回宗人府问责。”

    朱慈燝——崇王宗室子弟,天启元年入京,宗室改制,以吏目衔在通州管三班捕快。

    他今年二十五岁,面容普通,是那种混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此刻他站得很直,没有辩解,也没有求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晚辈遵命。”朱慈燝摘下吏目腰牌,放在案上。

    宗人府官员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便走。

    朱慈燝跟在后面,青色的袍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扫,消失在冬日的薄阳里。

    夏允彝看着那道背影,目光微微闪动。

    他知道这个案子牵扯不会浅——地痞陷害,州衙不公,背后不可能没人。

    但他没想到,宗室子弟也会涉入其中。

    他收回目光,对州判官说:

    “带倾脚行周三进。”

    周家在通州南门外,赁的两间土房,院子不大,堆着扫帚、木桶。

    几辆破旧的推车——那是倾脚行仅剩的家当。

    衙役叩门时,周三进的媳妇正在灶前熬药。

    她刚从京城回来,卖完了家里的腌菜、炒豆、鞋垫子。

    二弟周三义帮忙把腌菜坛子搬进屋,正蹲在门槛上修一只破了的鞋垫。

    看到衙役进门,周三进从炕上坐起来,脸憋得通红,剧烈地咳嗽。

    他以为是官府又来追究清秽合同的事。

    上次的罚款就欠了债了,要是再罚,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周三进,别怕,”衙役难得和气。

    “是上头来人了,巡按夏御史传你问话,好事,不是坏事。”

    周三进愣了半天,最后还是弟弟用运“污秽”的推车给他拉去了州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