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式耜清晰地传达皇帝承诺的条件：
“陛下会授予您大明首席科学家尊荣，位同三公，正一品衔。
还会为您建一所理工大学，为您提供这个世界上所能获得的一切科研资源。
您可以出版任何您想出版的著作，并且——陛下会让太子殿下拜您为师。”
书房里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座钟的摆锤左右摇晃，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伽利略听完翻译，沉默了很久。
老人没有立即对这份惊人的礼遇表示什么，而是先说起了另一件事：
“瞿先生，请代我向大明皇帝陛下表达谢意。”他的声音里带着真挚。
“他委托我的朋友约翰·施雷克，你们叫他邓玉函——寄来的信，我在前年收到了。”
伽利略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柄：
“里面对力学、加速度的理解，让我受益匪浅。
我的力学研究……将从运动学的描述，直接跃升为完整的动力学体系。
这一点，我会写在我的书中。”
说完这些，老人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请再次替我感谢皇帝陛下的心意。”伽利略抬起头，目光坚定。
“但如今的圣座——教皇乌尔班八世，与我私交很好。他是支持我的。”
瞿式耜微微皱眉。
他想起皇帝的嘱咐，诚恳地说：
“大师，陛下曾有言：您的天文学研究必将冲撞耶稣会的传统天文学，您会有危险。”
伽利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显然，这位远在万里之外的东方皇帝，对欧洲学术界的纷争了解之深。
这超出了他的预期。但惊讶很快被一种倔强的神情取代。
“皇帝陛下的睿智让人敬佩。”伽利略的声音提高了些。
“但我不会离开欧洲的。我要在有限的生命中，在这片土地上，为了真理而战斗。”
他顿了顿，直视瞿式耜：
“这种心情，瞿先生应该可以理解。
如果大明遇到危机，并且有人要打压您，您会因此离开大明吗？”
问题很尖锐。
瞿式耜沉默了。
他想起天启元年，皇帝刚即位时，朝堂上东林党与齐楚浙党的倾轧。
想起移宫案的凶险，想起皇帝这些年推行新政时遭遇的重重阻力。
瞿式耜缓缓摇头。
“大师的品格，在下佩服。”瞿式耜的声音很轻，“陛下也预料了这一点。”
他抬起眼，转达皇帝的建议：
“陛下建议您，能否不要去激烈地对抗教会？
您完全可以专注于物理学的研究。
您的才能，无论研究什么领域，成就都会影响这个世界。”
伽利略听完，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坚持，也有某种深沉的无奈。
“多谢大明皇帝的好意。”老人说，“我会注意的。”
他伸手，从身旁的小桌上拿起一叠手稿。
手稿很厚，用麻绳整齐地捆扎着。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泛着经年累月留下的淡黄色。
伽利略用双手捧起那叠纸，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仔细抚摸封面，然后递向瞿式耜。
“我虽不能前往大明，”伽利略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大明皇帝对我的帮助，我非常感激。
这是我的一些力学手稿——关于斜面运动、抛物线轨迹、加速度的计算。
请帮我送给皇帝陛下，以表达我的谢意。”
于尔班猛地坐直了身体。
法国大使的眼中闪过震惊——伽利略的手稿，在欧洲学术界是无价之宝。
多少王公贵族、大学学院想求一页而不得。
这位老人却要将整本手稿送给万里之外的东方皇帝。
瞿式耜连忙上前，双手接过。
手稿比他想象的重。
纸张的质感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有些页边还有细密的注释和草图。
他能感觉到，这些文字里凝聚着一个学者毕生的心血。
“仲华收好。”他轻声说。
陈于阶立即上前，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块深蓝色的绸缎。
小心翼翼地将手稿包裹好，收进布囊。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烛光在三人脸上跳跃。壁炉的火渐渐小了，但没人去添柴。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聊了些欧洲的事情。
法兰西的学术沙龙、意大利的大学、荷兰的印刷业。
伽利略偶尔会插话，谈论他最新的望远镜观测，或者对潮汐现象的思考。
老人的思维依旧敏锐，但体力显然不支，说话时会不时停顿。
需要拄着手杖才能长时间站立。
快到十点时，伽利略露出疲惫之色。
瞿式耜适时起身告辞。
于尔班送他们到门口。在门厅的阴影里，法国大使低声说：
“伽利略大师明天一早就回佛罗伦萨。这次会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瞿式耜点头：“在下明白。”
他看向于尔班，郑重地说：
“于尔班大使，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日后若有所需，请随时来找瞿某。”
于尔班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达成目标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好的，瞿先生。”他脱帽行礼，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真诚。
“择日，我将代表法兰西王国，前往使馆拜访您。”
门在身后关上。
瞿式耜和陈于阶没有马上登上马车，而是慢慢走在希亚多区安静的街道上。
夜很深了，大多数窗户都已黑暗，只有零星的灯光，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陈于阶背着布囊，走得很小心。
“大人，”他轻声问，“伽利略大师……真的会有危险吗？”
瞿式耜望向夜空。
里斯本的星空很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千万颗星辰无声闪烁。
就在那些星光中，这些星光并不像教会说的那样，是上帝创造的宇宙。
伽利略的天文学已经慢慢揭示了它们的真相。
“会。”瞿式耜说，“但有些人，明知危险，还是会往前走。”
就像伽利略。
就像在大明推行新政的皇帝。
就像此刻走在异国街道上的他们自己。
远处，特茹河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波光粼粼，确实有些像江南水乡的夜色。
但这里不是江南。
这里是欧洲。是正在剧烈变化的、充满机遇也充满危险的世界。
而大明，必须在这个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陈于阶看着周围有些不适：“大人，要不您和市长说说咱们大明的街道治理吧，这太臭了。
以前不觉得，但自从国内工部清秽之后，来到里斯本就不适应。。”
瞿式耜摇头：“陛下有旨意，咱们不能干涉人家内政。”
顿了顿又说；“或许不用我们管，来往多了，他们的商人回国之后，慢慢会影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