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和周遇吉对视一眼。
他们太清楚了，和他们一样学院出身的军官，懂数学、几何、测绘。
会使用象限仪，能看懂等高线地图。
带他们行军，不仅是战士，更是一支能自我导航、自我判断的精锐。
“装备。”孙传庭继续道：
“全新的天启三式步枪、手枪、战刀、布甲、手榴弹、火箭炮。
一人三匹最精壮马匹，马料砖、罐头、酒精、常用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还有医学院最新的净水丸，可以将湖水净化为人能喝的水。
火柴、火油、白糖也不少。”
周遇吉的喉结动了动，他从军多年，太清楚这些物资意味着什么。
这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骑兵奔袭。
这是一支完全自持、不依赖后方补给、能在最恶劣环境中生存作战的特种部队。
曹变蛟抱拳：“有劳孙制台。不知贺兰山至祁连山一线，是否探查清楚？”
孙传庭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转身走到身后的书案旁，从暗格里取出一卷小型的舆图。
上面用极细的墨线标注着路线、水源、可隐蔽的山坳、甚至风向变化规律。
“自去年末接陛下密旨，西北便开始布置。”他将小图递给曹变蛟。
“这条奇袭路线，每三十里就有我军探查的据点。
水源、地形、可能的伏击点，都在上面。”
曹变蛟接过，和周遇吉一起细看。
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许多地方还有用朱笔写的批注：
“此处三月初十有牧民经过，需避开”
“此泉水质尚可，但流量小，只够百人饮用”
“此山口四月中常起风沙，行军需在辰时前通过”……
详尽得可怕。
周遇吉看了半晌，抬起头，指着小图上一处：
“孙制台，祁连山这几个山口，譬如默勒一带，能否提前建立隐蔽补给点和观察哨？”
他顿了顿，声音很稳：“万一行动失败，可以作为接应。”
孙传庭仔细思量，缓缓点头：
“可以。西北军中有很多蒙古族士卒，熟悉地形。
我让黑云龙去办此事——他去年在河套立了功，升了指挥同知，办事稳妥。”
周遇吉继续道，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制台、德渊，无论成功与否，我以为除了祁连山的接应点，还要准备其他撤退路线。”
他看向二人，眼神里有一种战场老卒特有的谨慎：
“第一，原路返回。
这需要罗总兵派兵，向预定撤退方向主动接应，击溃所有追击的散兵游勇。”
“第二，若东北线被堵，则转向东南，直插湟源卫以西。
湟源应始终保留一支预备队——至少五千精骑，随时准备前出撕开缺口，接应我们。”
“第三，”他的声音更沉了。
“也是最坏的情况。若陷入重围，则化整为零，以每个总旗为一部。
分散穿越祁连山各山谷，向甘肃或宁夏方向撤离。”
他指向舆图上几个用墨点标记的位置：
“这些预设的哨所，将在指定区域搜救、汇集奇袭将士。”
曹变蛟深深看了周遇吉一眼，点头：
“德甫言之有理。战场瞬息万变，奇袭的关键时间最多半个时辰。
预设的接应据点要准备飞鸽、烽火，以便大军随时掌握我等行动消息。”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若成功，我部放红色信号弹，据点回应一烟一火。
若失败，放白色信号，据点二烟二火。
若我部被围，蓝色信号，据点三烟三火。”
孙传庭重重点头：
“好。届时，我将亲赴湟源坐镇，指挥四路佯攻。
牢牢吸引林丹汗，固定他的位置，随时指挥接应你们。”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三人又商定了诸多细节：
行军日程、联络频率、天气异常的应对、伤员处置方案……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每个回答都简洁明确。
最后，孙传庭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两位年轻的将领。
“德渊，德甫。”他缓缓道：
“陛下将此重任交予西北，交予你们，是信任，也是磨砺。
林丹汗不除，青海不宁；青海不宁，西域难通。
此战关乎的，不止是一隅之地的得失。”
曹变蛟和周遇吉同时抱拳，躬身。
“末将领命。”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两个简单的字，却重如泰山。
孙传庭拱手回礼：
“银川那边，奇袭军官团已经准备好了，等着你们去统领。”
二人再次行礼，转身退出正厅。
四月初五，阴山，西受降城。
天刚破晓，城头的旌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
罗一贯按剑立在城楼，望着下方正在集结的部队。
两个满编骑兵卫，一万五千人，马匹的鼻息在清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配属的炮队正在将轻型步兵炮挂上驮马，金属部件碰撞发出冷硬的脆响。
“军门，都齐了。”参将张令上前禀报。
罗一贯点头。他是个老成持重的将领，脸上刻着边关的风霜。
这次的任务很明确：大张旗鼓，向西，向居延海。
做出要从那里南下切入青海湖西北的态势。
声势要大，要让千里之外的林丹汗清楚地知道，有一支大军正威胁着他北方的通道。
“传令。”罗一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按预定路线，出发。”
号角长鸣。城门洞开，骑兵如铁流般涌出，在初升的日头下拖出漫长的影子。
尘土扬起，遮天蔽日，像一场刻意制造的沙暴。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消息尽快传到青海。
同日，一封盖着大明皇帝宝玺的圣旨，由快马送至东科尔寺。
东科尔活佛多居嘉措展开黄绫，细长的眼睛缓缓扫过那些庄重的汉文。
旨意很明确：格鲁派当配合天兵，清除青海祸乱之源。
活佛沉默良久，将圣旨恭敬置于佛前，然后唤来弟子：
“告知夏日仓活佛隆务寺，遵大明皇帝旨意，集结玛钦兵。”
四月初八，甘州。
杨肇基站在甘州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的部队。
两个骑兵卫、一个步炮卫，两万余人，这是甘肃镇最精锐的力量。
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装备。
扁都口在西南方向一百二十里。
那是河西走廊进入青海的咽喉，山势险峻，一夫当关。
林丹汗在那里部署了重兵。
但杨肇基接到的命令不是“佯攻”。
是真的要打进去。
“告诉弟兄们。”他转身对亲兵说，声音像祁连山上的石头一样硬。
“这一路，不要俘虏，不留活口。
我们要让林丹汗知道——我们这一路的刀，是最快的。”
辰时正，大军开拔。
马蹄声震动大地，像闷雷滚向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