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429章 扎布汗河的夕阳
    准噶尔部牙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回报的探马咽了口唾沫:

    “更奇怪的是……衮布在乌布苏湖北边的沙俄驻地。

    公开宣称他是‘奉大明天子诏令’,驱逐了沙俄使节。

    他说,漠北现在属于大明皇帝治下。”

    帐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哈喇忽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大明。

    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进他脑海,激起滔天巨浪。

    他知道大明。几十年前,卫拉特蒙古还曾与明朝在甘肃、青海一带交战。

    甚至百余年前,也先太师还俘虏过大明皇帝。

    后来卫拉特衰落西迁,与那个帝国的直接接触少了。

    但关于它的传说从未断绝——富庶、庞大、人口像草原上的草一样数不清。

    近几年,风声渐渐变了。

    先是听说辽东的女真人被平定,那个叫野猪皮的枭雄死了,全家被俘。

    然后听说明朝在漠南设省,收服了土默特、喀喇沁,林丹汗西迁……

    但这些都还很遥远。

    漠南离斋桑泊有四千里,哈喇忽剌听过就算,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

    衮布,斡齐赉赛因汗部,漠北喀尔喀左翼最强大的部落。

    如果连衮布都公开宣称效忠大明,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朝的手,已经伸过戈壁,伸过杭爱山,伸到了漠北草原的腹地。

    而现在,这只手借着衮布这把刀,一夜之间斩掉了绰克图。

    冷汗,顺着哈喇忽剌的脊背缓缓流下。

    如果衮布能悄无声息地穿越两千里,突袭并斩杀绰克图……

    那他从斋桑泊到乌布苏湖,只有一千里。

    如果衮布有大明支持,那他要对付准噶尔部,需要多少人?

    明朝现在依旧称呼他们为瓦剌部,当年的仇恨,他们也还记得。

    哈喇忽剌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来人!”

    亲卫队长冲进来。

    “立即加强东部所有隘口的防御。

    增派三倍哨骑,日夜巡视,但凡发现斡齐赉部骑兵的踪迹,立即来报!”

    “记住——”哈喇忽剌盯着队长的眼睛。

    “绝对不准与他们发生冲突!

    哪怕被发现了,也要立刻撤退,表明我们没有敌意!”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快马去请和硕特部的拜巴噶斯·洪台吉和大国师。

    还有达赖台吉、鄂齐尔图台吉。

    告诉他们,务必来一趟斋桑泊。就说……草原的天,要变了。”

    亲卫队长凛然领命,快步退出。

    哈喇忽剌重新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大国师——和硕特部的图鲁拜琥台吉的尊号。

    图鲁拜琥在卫特拉各部中威望极高,不仅是勇将,更是智者。

    达赖台吉是土尔扈特部的首领,鄂齐尔图是杜尔伯特部的首领。

    他们都是丘尔干的成员,是卫特拉蒙古的核心力量。

    哈喇忽剌需要他们。

    需要一起商议,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比绰克图可怕得多的新局势。

    此时的衮布在稳住和托辉特部之后,已经离开了乌布苏湖。

    带兵前往了扎布汗河的札萨克图本部,去会见他那位堂兄,素巴第。

    并且带走了绰克图的儿子阿尔斯兰。

    乌布苏湖以西三百里,扎布汗河在七月午后的阳光下蜿蜒如银带。

    衮布的队伍行进得不高调,却旗帜鲜明。

    那面代表斡齐赉赛因汗部的苍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与以往隐秘行军不同,这一次,他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

    从乌布苏湖来,带着斩杀绰克图的威势,奉着大明皇帝的诏令。

    队伍只有三百骑,但每骑一人双马,马匹膘肥体壮,骑士甲胄鲜明。

    更惹眼的是那些燧发枪,枪管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不是一支传统意义上的草原骑兵。

    而是一支被重新锻造过的、带着新时代印记的武装。

    消息比马蹄更快。

    当衮布还在五十里外时,札萨克图部首领素巴第已经收到了全部情报:

    绰克图死了,衮布干的,而且衮布公开宣称奉大明皇帝诏令行事。

    素巴第站在自己的大帐前,望着东南方向扬起的尘烟。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他是衮布的堂兄,年纪稍长,今年二十有五。

    五年前,他从父亲赉瑚尔汗手中接过这个并不安稳的权杖。

    札萨克图部内部分裂,实力贵族蠢蠢欲动;

    外部,卫特拉蒙古虎视眈眈,和托辉特部的绰克图更是屡屡挑衅。

    他的父亲终其一生都未能真正压服右翼诸部。

    而他,自问手腕和魄力都不如那位远在左翼的堂弟。

    如今,这个堂弟来了。带着斩杀强敌的威名,带着大明的背景。

    “汗,”身边的亲卫低声提醒,“他们到了。”

    素巴第抬眼望去。

    三百骑兵在营地外半里处勒马。

    衮布一骑当先,他今日没穿戎装,而是一身深蓝色的蒙古袍,外罩半旧的狼皮坎肩。

    看起来不像个征服者,倒像个寻常来访的贵族。

    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锐气,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心头一凛。

    素巴第深吸一口气,带着部众迎上前去。

    “一路辛苦。”他行了个平辈礼,语气尽可能平静。

    衮布下马还礼:“有劳阿克相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素巴第看到了衮布眼中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那是建立在实力和功业基础上的底气;

    衮布则看到了素巴第眼中的警惕、权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就是草原。

    血缘让他们是堂兄弟,但部落的利益、权力的现实。

    让他们必须像两匹头狼那样,先试探彼此的底线。

    大帐内,奶酒的醇香和烤羊的焦香混在一起。

    矮桌上摆满了食物,但气氛并不轻松。

    陪坐的札萨克图部贵族们——素巴第的弟弟、几个重要氏族首领。

    还有两位宗教喇嘛——都沉默着,目光在衮布和素巴第之间来回移动。

    “绰克图的事,我听说了。”素巴第率先开口,声音缓慢而沉稳。

    “德乌(弟弟)好手段。一千怯薛,千里奔袭,一夜定乾坤。

    这般胆略和手段,草原上几十年未见。”

    衮布端起银碗,抿了口奶酒:

    “若非绰克图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我也无从下手。”

    “天怒人怨?”素巴第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我听说,德乌在驱逐沙俄人时,说是‘奉大明天子诏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