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405章 西宁风雪
    漠北演武的同时,西北也在动作。

    九月末,西宁卫城外。

    寒风已带上了祁连山雪顶的凛冽。

    城外官道旁,五队人马肃立。

    左侧第一队,约二百骑,皆着明军制式罩甲,但盔缨、刀鞘等处多有蒙古装饰。

    为首一人年约五十,面容粗犷,胡须花白。

    正是西宁卫世袭指挥佥事、土司祁家家主祁廷谏。

    右侧第一队,三百余骑,队列最整。

    为首将领五十出头,身形魁梧,甲胄精良,腰悬长刀。

    西宁卫世袭指挥使、土司东伯府李家家主李化龙。

    其后依次是西宁卫世袭指挥佥事、西伯府李家家主李洪远,约四十五岁,面庞黝黑。

    碾伯千户、世袭西宁指挥同知、南伯府李家家主李天才,四十余,眼神锐利。

    以及庄浪卫世袭指挥使鲁允忠,年近五十,沉默如石。

    五人身后,各家的亲兵、族兵屏息肃立。

    无人交头接耳,连战马的响鼻都被主人紧紧勒住。

    他们在等一个人。

    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年轻,却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在风雪中等候一个时辰的人。

    巳时三刻,官道南方传来马蹄声。

    起初细碎,很快汇成一片低沉而整齐的轰鸣。

    一队约五百人的骑兵出现在视野中,清一色赤色战袄,外罩棉甲,马刀悬鞍,火铳在背。

    队列最前方两面大旗:左旗“三边总督孙”,右旗“太子太保”。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有马蹄踏碎冻土的声响。

    队伍在五十步外停下。

    一员年轻的官员前出。

    他约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骨高耸。

    一双眼睛如同祁连山巅的寒冰,扫过时让人脊背生凉。

    身披深青色斗篷,内穿二品绯色狮子补服,腰悬长剑。

    三边总督、太子太保孙传庭。

    祁廷谏等五人同时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在雪地中单膝跪地,抱拳齐声:

    “卑职西宁卫世袭指挥佥事祁廷谏——”

    “卑职西宁卫世袭指挥使李化龙——”

    “卑职西宁卫世袭指挥佥事李洪远——”

    “卑职西宁卫世袭指挥同知李天才——”

    “卑职庄浪卫世袭指挥使鲁允忠——”

    “拜见制台!”

    声音在风雪中传开,肃杀而恭敬。

    孙传庭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

    他的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每一道目光都像冰冷的刀锋刮过。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免礼、平身。”

    “谢制台!”

    五人起身,垂首肃立。

    孙传庭策马走向城门,经过五人身边时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

    “进城说话。”

    “是!”

    西宁卫指挥使衙门,临时总督行辕。

    大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的寒气,孙传庭解下斗篷,亲兵接过。

    他在主位坐下,李化龙等五人在下首依次站立——孙传庭没让坐,无人敢坐。

    亲兵统领、副千户李洽按剑侍立孙传庭身侧。

    他是李天才嫡子,去年参加河套大战,因功升副千户,现在是孙传庭亲兵统领。

    此刻他眼观鼻鼻观心,对父亲和几位叔伯视若无睹。

    孙传庭端起亲兵奉上的热茶,啜了一口,这才抬眼:

    “朝廷叙功的文书,诸位都收到了?”

    祁廷谏上前半步,躬身道:

    “回制台,俱已收到。陛下天恩,赏赐厚重,卑职等感激涕零。”

    漠南之战,西北诸土司集结兵马,牢牢牵制青海蒙古诸部。

    使其无法东援河套,为孙传庭平定鄂尔多斯部立下大功。

    战后朝廷大加封赏:

    祁家加授昭勇将军,东伯府李家加授怀远将军。

    各家皆有金银田亩赏赐,子弟授官者十余人。

    孙传庭放下茶碗,语气平淡:

    “那是你们应得的。朝廷赏功罚过,从不含糊。”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但功是功,过是过。今日本院到西宁,不是叙旧,是说正事。”

    大堂内空气一凝。

    孙传庭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却不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封面:

    “乌斯藏格鲁派使节四月入京,陛下已允其请,准其朝贡,许其传教。

    但有一个条件——”

    他抬起眼:

    “林丹汗西迁青海,部众数十万,虎视眈眈。

    格鲁派求朝廷庇护,陛下命西北给出一个姿态。”

    李化龙等人屏住呼吸。

    孙传庭的声音冷了下来:

    “姿态不是嘴皮子说说,是兵马要动起来。

    要让林丹汗明白,青海不是他察哈尔部的领地,大明在这片土地上,说了算。”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报制台!

    宁夏刘军门已率本部,合绥延镇第十四卫指挥使猛如虎将军所部,抵达凉州卫待命!”

    紧接着第二名传令兵入内:

    “报制台!甘肃杨军门已率本部出嘉峪关!”

    孙传庭微微颔首。

    河西、河套、湟水河谷——三个方向,三把刀,正在缓缓出鞘。

    指向青海湖周边那片广袤而混乱的土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必真正开战,但要让林丹汗时时刻刻感觉背脊发凉,感觉大明的刀锋就悬在头顶三寸。

    “传令。”孙传庭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命刘允中部,即刻自凉州西出,直趋青海湖东岸。

    沿途遇蒙古部落,不必交战,但需展示军容,鸣炮示威。”

    “命杨肇基部,出关巡阅关西七卫后,不回肃州,直接东返南下。

    自扁都口进入青海湖北部。与刘允中部呈钳形之势,互为呼应。”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西北舆图前,手指点在湟源的位置:

    “第十四卫、步炮协同第五十五卫,在西宁休整一日。

    明日开拔,前出湟源,构筑营垒,设立烽燧。”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李化龙等人:

    “至于你们——”

    五人同时挺直腰背。

    “祁佥事,你率本部兵马,确保十四卫粮道无虞。”

    “李指挥,西宁卫防务由你全权负责,城内城外,不得有丝毫松懈。”

    “李同知、李佥事,你二人率本部,前出至日月山一线游弋侦查。

    凡有蒙古斥候越过界限,一律驱逐,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庄浪卫按兵不动,但需时刻准备接应。”

    五人齐声抱拳:“卑职遵命!”

    孙传庭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他看着眼前这些恭谨的土司首领,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在大明赫赫军威之下,什么土司都只有听令的份。

    “还有一事。”孙传庭最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冰冷。

    “此次巡边,各部需严守军纪。凡有擅杀牧民、劫掠牛羊、欺凌妇孺者。

    不论官兵,不论土司,不论汉蒙,一律军法从事,斩立决。”

    土司五人脊背发凉,同时躬身:“卑职明白!”

    “去吧。”

    “是!”

    五人倒退三步,转身快步出堂。

    风雪从掀开的门帘卷入,堂内的炭火猛地一晃。

    孙传庭重新端起茶碗,对身侧的李洽说道:

    “格鲁派的使者,何时到?”

    李洽躬身:“回制台,按行程,明日午时可至西宁。”

    “嗯。”孙传庭点头。

    “让刘文诏准备好,我要亲自见他们。”

    “得令!”

    李洽领命,正要退出,孙传庭忽然叫住他:

    “和之。”

    “末将在。”

    “你和你父亲也好久不见了,这几日你不用在行辕当值。”

    “谢制台。”

    李洽感激道,这位孙制台一向执法严苛,没想到也有体谅人情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