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400章 滑膛炮迈向成熟
    九月十六,巳时。

    翁金河北岸一片开阔的缓坡被划为靶场。

    秋日的阳光将枯黄的草场照得一片明亮,浅沟将坡地自然分割成两个区域。

    一号区域立着百余个草扎的人形靶,中间散落着十几顶破旧帐篷,模拟骑兵集结地。

    二号区域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土墙,墙后挖有浅壕,模拟简易营地工事。

    靶场另一端,距一号区域两里处,已搭建起一座简易指挥高台。

    高台两侧,两个骑兵百户队肃然列阵,骑兵枪全部上膛,这是模拟战场护卫。

    洪承畴、满桂端坐高台正中。

    左侧下首,衮布多尔济带着巴布和斡齐赉部的达尔罕坐在观礼席上。

    他们的目光都投向高台前方那片空地——炮兵阵地。

    此时阵地上空无一人,只有用白灰画出的一个个圆圈和标号。

    辰时末,一队人马从明军大营方向驰来。

    为首将领身形魁伟如铁塔,一身制式将官常服。

    他策马至高台前,利落下马,登台行礼:

    “五十七卫指挥使贺虎臣,参见制台、军门!”

    洪承畴颔首:“开始吧。”

    “得令!”

    贺虎臣转身走向高台前沿指挥位。

    左手握着一只黄铜怀表,右手持望远镜。

    身后两名亲兵迅速展开一张折叠桌案,铺上沙盘,插好各色小旗。

    这个昔日以勇猛闻名的悍将,此刻完全沉浸在另一种角色中。

    阵地侧翼,两名年轻千户已就位。

    左边是李弘基,右边是李国奇,皆二十出头,面容沉稳。

    他们不断举起望远镜观测靶场,同时低声向身旁的文书士官下达指令。

    那些士官手持铅笔和记录板,快速记下风速、药温等数据。

    试百户侯拱极在高台与阵地间来回奔跑。

    他手中拿着几种颜色不同的封套——红色代表紧急,蓝色代表调整,黄色代表确认。

    每传递一道命令,他都会与接收方核对封套颜色和编号。

    衮布多尔济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看不懂那些仪器,看不懂沙盘上的符号。

    但他看得懂效率,看得懂纪律——整个准备过程没有一声多余呼喊。

    每个人都像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转。

    “阵地展开。”贺虎臣的声音洪亮。

    他话音刚落,阵地后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第五十七卫炮兵出现了。

    分成清晰的序列:最前方是二十余名测地兵,每人肩扛标杆,腰挂象限仪。

    他们奔入白灰圈定的区域,迅速架设仪器,测量角度、距离。

    用石灰粉标出每个炮位中心点。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随后,炮车入场。健骡拖曳的炮车沿着划定的通道,精准驶入标号位置。

    卸炮、固定炮架、整备弹药箱——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碰撞,没有迟疑。

    衮布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马奶酒碗。碗刚凑到嘴边,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就在他低头抬眼这短短几个呼吸间,一个完整的炮兵阵地已赫然成型:

    二十四门6磅炮在前,十二门12磅炮在后,炮口森然指向靶场。

    弹药箱整齐码放在炮位侧后方,炮手各就各位,如同雕塑般肃立。

    而他的马奶酒,还一口未喝。

    巴布在一旁低声说了一句蒙古粗话。

    衮布没有转头,只是缓缓放下酒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贺虎臣看向身侧的旗语兵和鼓手。

    “一号目标,效力射,一轮。”

    没有喊叫,没有挥旗。

    旗语兵双手各执一面小旗,在空中划出特定弧线。

    鼓手敲出一长两短的鼓点,号角手吹出三个高低不同的音符。

    命令以声音和符号的形式传递出去。

    李弘基和李国奇几乎同时复诵:“一号目标,效力射,一轮!”

    他们麾下各炮位的旗手打出确认旗语。

    然后,阵地开始传出两声炮响,之后便陷入一片死寂。

    衮布皱眉。他以为命令传递失败了,或者这些明军在等待什么。

    他看向那些炮手——他们再次调整火炮位置、仰角、发射药量。

    三息。

    五息。

    突然——

    “轰!!!”

    第一波是6磅炮群,十二门炮几乎同时喷出火焰。

    贺虎臣的怀表分针走过五小格之后,第二波十二门6磅炮响起。

    紧接着是12磅炮群低沉而震撼的再次怒吼。

    炮弹划过天空的尖啸声汇聚成一片骇人的呼啸。

    衮布下意识地身体后仰,随即强迫自己睁大眼睛。

    一号目标区域炸开了,整个区域被炮火覆盖。

    草人靶在火光和气浪中被撕碎、抛起,帐篷被掀翻、燃烧。

    硝烟裹挟着泥土草屑腾起,形成一团巨大的灰黄色烟云。

    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洪承畴的声音在这时平静响起:

    “此乃效力射。

    测准距离后,各炮群按预定方略,以不同射角与药包,确保首轮即覆盖敌阵。

    不求精准命中某一人一帐,但求无一遗漏。”

    衮布喉咙发干。

    他明白了,这不是火炮威力问题,而是一种战法革新。

    一种用计算和协调代替运气和勇猛的战法。

    “转移火力。”贺虎臣的声音再次响起,“二号目标,破墙弹,两轮急促射。”

    旗语变幻,鼓点转为急促的两连击。

    炮手们迅速动作。不是移动炮位,而是更换弹药——从开花弹换为沉重的实心铁弹。

    “咚——咚!”

    鼓槌两次重击。

    “轰!轰!”

    两个千户的火炮,先后齐射之后。

    实心弹砸在二号区域的土墙上,第一轮击溃了墙体结构,第二轮将残骸彻底轰散。

    尘土漫天,待烟尘稍散,那道模拟工事已化为一片废墟。

    衮布的手指攥紧了座椅扶手。

    这不是过去的明军,一群人在操作大号火铳。

    这是一个有眼睛、有分工、有头脑的战争巨兽。

    贺虎臣再次下令:

    “令王世钦部,南塘四式火箭炮,目标——北侧山崖。”

    众人随着他的指向望去。

    北侧三里外,一道灰黑色的山崖陡峭如削,崖下是乱石斜坡。

    那是骑兵绝不会选择的“绝地”,天然屏障。

    一队约百人的炮兵从阵后快速前出。

    他们没有炮车,肩扛着轻便的发射轨架,两人一组抬着木箱。

    装备轻便,他们的机动速度远超刚才的炮兵,迅速登上靶场侧翼一片小丘。

    架设发射轨,从木箱中取出火箭弹。

    一根根长杆,前端的黑色战斗部有成人小腿粗细。

    调整仰角,固定。

    千户王世钦挥动令旗,传达准备完毕的讯息。

    “放。”

    没有火炮发射的巨响,只有一片“嗤嗤”的喷气声。

    数十枚火箭弹尾部喷出白烟,自行腾空而起。

    拖着烟迹划出抛物线,朝三里外的山崖飞去。

    有的精准命中崖壁,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烟尘。

    有的在半空爆炸,还有的偏离目标,落在崖下乱石滩中炸响。

    爆炸声连绵不绝,整片山崖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洪承畴这时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此物全名曰南塘四式火箭炮。

    乃是我朝火器院韩霖主事,于今年改良自戚南塘将军‘火龙出水’之旧法。

    借火药喷薄之力自行飞跃,多用于陡峭难行之地。

    然制作粗陋,十发之中,亦有三四发不知所踪,让台吉见笑了。”

    衮布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听懂所有解释。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明朝有能力把火力送到任何地方——哪怕是你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