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398章 隐形的威慑
    漠北的秋阳斜挂在西天,将翁金河畔新立的明军营盘染上一层金红。

    从衮布多尔济所在的高坡望去,这座大营的建立过程如同严整的仪式。

    士兵们分工明确,动作利落:

    有人卸下驮马背上的标准部件,折叠的栅栏、预制的营门、捆扎整齐的帐篷帆布;

    有人手持特制的量尺和绳墨,在划定的区域内迅速标记出营帐位置;

    还有人组成伐木队,带着统一的短柄斧和手锯,前往河畔树林。

    砍伐的树木直径、长度都有明确标准,截下的木料几乎完全一致。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喧哗。

    军官的口令短促清晰,士兵的执行精准迅速。

    不到一个时辰,一座可容纳两万大军、功能分区明确、防御严密的营盘已然矗立。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军位置那两座大帐。

    帐前立起三丈高的旗杆,赤底金边的旗帜在渐起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左旗绣“朔方总督洪”,右旗绣“阴山总兵满”。

    旗帜用料厚实,刺绣精致,在斜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威严尽显。

    但大帐本身却很朴素。

    与草原部落首领牙帐的华丽装饰不同。

    这两座统帅大帐除了规模较大外,外观与普通营帐并无二致:

    灰色的厚帆布,简洁的支撑结构,没有刺绣挂毯,没有金银装饰。

    甚至连门帘都是最普通的深蓝色棉布。

    实用,一切为了实用。

    总兵大帐内,满桂刚摘下头盔,正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罐头瓶。

    罐内盛着暗绿色的粘稠液体。

    他接过后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

    洪承畴踱步而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满桂手中的瓶子上。

    他眉头微皱,声音平静却带着严肃:

    “东宁伯,军规第三条:行军扎营期间,严禁饮酒。

    你身为总兵,更应以身作则。让将士们看见了,这兵还怎么带?”

    他顿了顿,鼻翼微动,又补了一句:

    “还是葡萄牙酒?”

    满桂举着罐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惬意瞬间转为无奈。

    他放下罐子,耐着性子解释道:

    “我的制台大人,军规我还不懂吗?这真不是酒。”

    他举起罐子晃了晃,里面暗绿色的液体微微荡漾:

    “这是出兵前,陛下特地遣人送到阴山赐下的果蔬汁。

    说是用菠菜、芹菜、胡萝卜还有苹果做的,能补充什么……素?

    反正就是好东西。陛下在宫里也常喝这个,说能防疮疡。”

    洪承畴走近几步,确实没闻到酒味,只隐约有股蔬菜和水果混合的清新气息。

    他神色稍缓,但还是盯着满桂:

    “即便如此,也该注意形迹。

    你平常就喜欢罐头瓶喝酒,容易引人误会。”

    满桂咧嘴一笑,将瓶子放在案上:“行,听制台的,下回我用碗装。”

    洪承畴这才转入正题:

    “衮布来了,陛下有旨,此人可用,我们需以礼相待。走吧,营门迎一迎。”

    对这个提议,满桂没有异议。

    他重新戴好头盔,整了整军服,与洪承畴并肩走出大帐。

    帐外,第十五卫指挥使崔宗荫已肃立等候。

    这位悍将面容刚毅,漠南之战时他还在京营第三卫任指挥同知。

    因作战勇猛、尤其擅长骑兵指挥,战后被擢升为指挥使,调入满桂麾下。

    三人走向营门,身后只跟了十余名亲卫。

    营门处,蒙古骑兵已至百步之外。

    衮布多尔济一马当先。

    他今日的装扮极尽庄重:

    深蓝色织金锦缎蒙古袍在秋阳下泛着暗光,外罩的银鼠皮镶边坎肩彰显身份。

    头戴的圆顶暖帽上,红珊瑚与绿松石交错镶嵌,腰间悬着鎏金腰带。

    他身后,一百名怯薛骑兵肃然列队。

    这些是斡齐赉部最精锐的武士,人人盔甲齐全,马匹雄健。

    但此刻他们脸上没有平日的桀骜,只有面对强敌时的凝重。

    营门缓缓打开。

    没有大军涌出,没有刀枪如林,只有十余名明军将领缓步走出。

    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自信。

    衮布多尔济翻身下马,独自上前三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蒙古礼节。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用的是蒙语:

    “喀尔喀左翼斡齐赉部衮布多尔济。

    奉长生天与祖先之命,统御鄂尔浑河至土拉河草原。

    今日闻大明朔方总督、阴山总兵亲临漠北,特来拜会。”

    洪承畴微微颔首,先以大明官礼肃揖还礼,然后用汉语说道:

    “大明朔方总督洪承畴,奉天子诏命,统摄朔方军政。

    今率军北巡演武,顺道邀漠北诸部首领,共赴归化。

    祭祀成吉思汗八白室,以彰陛下汉蒙一体、天下共主之德。”

    说罢,他又用流利的蒙语复述了一遍。

    衮布多尔济心中凛然。

    洪承畴的蒙语不仅流利,用词也极为精准,带着些许漠南蒙古的口音。

    这绝不是临时学的。

    明朝对蒙古习俗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满桂全程没有开口。

    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如刀般落在衮布多尔济身上。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崔宗荫的目光则扫过衮布身后的怯薛骑兵。

    他暗自点头:马匹膘肥体壮,骑士姿态沉稳,装备虽不及明军精良。

    但那股子剽悍之气是装不出来的。

    漠北骑兵的素质,果然不逊于当年的林丹汗部众。

    能带出这样的兵,这个衮布多尔济,不是简单人物。

    洪承畴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漠北寒气早来,秋风凛冽。

    请衮布台吉入内叙话,共议日后八白室祭祀之仪。”

    这个理由,衮布多尔济无法拒绝。

    他轻轻点头:“总督盛情,衮布却之不恭。”

    中军总督大帐内,陈设简洁。

    正中是主座,两侧各有数张桌案。

    皆是军营中常见的折叠式样,结实耐用,毫无装饰。

    帐壁挂着漠北及朔方地区的舆图,图旁还有一面可移动的黑板。

    上面用粉笔写着些行军日程和补给数据。

    这是天工院刚搞出来的新玩意儿,特别方便军队使用。

    洪承畴引衮布多尔济在长案左侧首座落座——以左为尊,这是给足了面子。

    巴布坐在衮布下首。

    洪承畴自己在右侧主位坐下,满桂居其右首,崔宗荫次之。

    众人坐定,衮布欠身道:

    “总督美意,衮布感激。

    然部落事务繁杂,秋牧转场在即,各部鄂托克需统筹调度,恐难远行归化。”

    这是试探,也是实情。

    洪承畴微微一笑,神色从容:

    “台吉莫急。我大军漠北演武,定期十日。

    台吉有足够时间安顿部落事务,思虑此事。”

    说着,他抬手示意。

    亲兵掀帐而入,开始摆置餐食。

    很快,每人面前的案几上都放好了同样的食物:

    一个加热过的肉罐头,里面是牛羊肉块。

    一个白菜罐头,菜叶浸泡在清亮的汤汁中;一块硬面饼;还有一碗热茶。

    没有酒杯,没有银器,只有最朴素的玻璃罐头和粗瓷碗。

    洪承畴道:“正值午时,军中用餐时间。粗茶淡饭,台吉客随主便,莫要嫌弃。”

    巴布脸色一沉,你他妈才是客吧?

    这是漠北!是我们斡齐赉部的草原!

    但他不敢发作,只能看向兄长。

    衮布多尔济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面前的罐头。

    玻璃罐身,里面是烹饪好的肉菜。

    这就是明军能横穿戈壁的秘密?这就是他们后勤如此便捷的根源?

    他抬头,面色平静:

    “总督客气了。军中餐食,自有其妙处。衮布叨扰了。”

    说罢,他拿起配好的小铁勺,舀起一块罐头肉送入口中。

    肉很烂,咸香适中,还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香料味。

    口感与现杀现煮的羊肉截然不同,没有那么鲜嫩,却有一种独特的风味。

    白菜脆爽,汤汁清淡,正好解了肉的油腻。

    硬面饼加茶水,很顶饱。

    衮布多尔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仔细品味。

    他在评估:这样的食物,能保存多久?需要多少驮马运输?

    一个士兵一天需要几罐?所有数据在他心中飞快计算。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

    如果明军每个士兵都携带二十罐这样的食物,再加上干粮。

    确实可以支撑他们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在草原活动一个月。

    一个月,足够他们从察哈尔杀到克鲁伦河,再杀到呼伦贝尔,然后全身而退。

    帐内陷入沉寂。

    明朝一方有严格的军纪:用餐时不得交谈。

    洪承畴、满桂、崔宗荫都沉默地吃着罐头餐,动作利落,目不斜视。

    蒙古一方则心思各异。

    衮布多尔济在思考,巴布在憋气,其他几名随行贵族则好奇地摆弄着罐头。

    有的将吃完的空罐子塞进怀里——这东西带回部落,也许能看出些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