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368章 金瓶初议
    多居嘉措翻译时,索南饶丹和贡噶坚赞对视一眼,都露出疑惑神情。

    孙慎行见他们不解,轻轻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悠悠的说着,语气里带着某种诱饵般的试探:

    “本堂以为,乌斯藏教派可以有多个传承,大明不想干涉。

    但治理——必须统一。”

    格鲁派三人怔住了。

    多居嘉措嘴唇微张,手中金刚铃杵险些滑落。

    索南饶丹瞳孔一缩,贡噶坚赞捻动念珠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们听明白了。

    明朝想要的,不是帮格鲁派打压对手,不是简单的册封羁縻。

    而是像对朝鲜那样——让乌斯藏成为一个完整的政权,并严格落实藩属名分。

    但这……对他们格鲁派,是坏事吗?

    若藏巴汗覆灭,由信奉格鲁派的政权接管乌斯藏。

    那他们就不再是被打压的教派,而是雪域的主宰!

    三人飞快地交换眼神,藏语低声交谈,语速极快。

    刘文诏勉强听清几个词:“机会”“风险”“大明之志”……

    最后,多居嘉措深吸一口气,转向孙慎行,谨慎问道:

    “如此……自然利于雪域生民和谐。然我教目前之力,恐难实现。”

    一直沉默的李宗延忽然轻笑一声。

    这位鸿胪寺卿身体微微前倾,绯袍上的云雁补子在光线下栩栩如生。

    他语气里带着大明士大夫特有的傲慢和自信:

    “格鲁教没有,我大明有。”

    多居嘉措一怔:“寺卿意思是……”

    “大明可以助你们成为雪域之王。”李宗延说得直白。

    “林丹汗、漠北蒙古诸部,对大明来说不过疥癣之疾。

    圣天子在位,大明平定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时瓦剌部孤立,以贵教的能力,足以让其改宗。”

    这话如惊雷,在殿中炸响。

    索南饶丹猛地抬眼,直视孙承宗,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首辅大人,这……是天子之意?”

    孙承宗端起茶盏,揭开盖子,慢悠悠呷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回甘。他放下茶盏,盏底与案几接触,发出清脆一响。

    然后,他缓缓道:

    “这是陛下,和内阁,共同的意思。”

    殿中死寂。

    连香炉里的青烟都仿佛凝住了。

    阳光又移动了些,光带爬上索南饶丹的玄青大氅,照亮锦缎上暗藏的莲花纹样。

    贡噶坚赞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以天子之议……我教当如何自处?”

    孙慎行微微一笑,向朱由槻示意。

    这位年轻宗室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素面题本——没有装订,只是几页纸。

    他郑重的递给多居嘉措。

    东科尔活佛接过,展开。

    只一眼,他脸色骤变。

    纸上只有四个汉字,用端庄的台阁体写着:

    金瓶掣签。

    下面有小字注解,密密麻麻,但多居嘉措已看不进去。

    他只看懂了大意——日后格鲁派的达赖、班禅转世,需通过金瓶抽签决定。

    抽签时必须有明朝官员在场。

    大明将设立乌斯藏总督、青海总督,乌斯藏享有一定自治。

    但外交权、教派和世俗领袖的合法性,必须由明朝册封。

    他手一抖,纸张险些落地。

    索南饶丹见他神色,沉声用藏语问:“何物?”

    多居嘉措用颤抖的声音快速翻译。

    随着他的叙述,索南饶丹面色逐渐凝重,贡噶坚赞手中念珠停顿。

    这和朝鲜那种藩属还不一样,更进一步,直接插手乌斯藏事务。

    这位第悉摄政沉默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抬起头,勉强挤出一句话:

    “首辅、部堂大人……此事关乎我教千年传承。

    小僧需回乌斯藏,向确吉坚赞上师禀报……方可决断。”

    孙承宗捻须,神色淡然:

    “当然。我大明平定漠北、林丹汗,也需要时间。

    贵教……有足够时间考虑此事。”他示意朱由槻。

    朱由槻重新起身,从多居嘉措手中轻轻抽回题本,重新折好,收回袖中。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几张纸不值一提。

    孙承宗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压力:

    “此事,关乎我大明对乌斯藏、青海布局。还请贵教……暂不要对外透露为好。”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大宝法王至少目前,还未明确提出与大明断绝朝贡往来。”

    潜台词再清楚不过——你们不愿意,大明可以找愿意的。

    噶举派,或许会更听话。

    孙慎行接口道,将话题拉回现实:

    “刚才太傅所讲牵制青海、漠北之策不变。入秋后,大明就会有所行动。”

    此时,日头已近中天。

    李宗延起身,拱手道:

    “贵使,内阁还有要务,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贵使在京有任何所需,皆可知会鸿胪寺。朝贡赏赐,下午礼部便会发放。”

    孙慎行也起身:“册封事宜同样不变。我等禀明陛下后,会尽快告知贵使。”

    双方起身。

    索南饶丹、贡噶坚赞、多居嘉措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大明官员拱手还礼。

    刘文诏站在最末,看着三位僧人转身,紫金、玄青、绛红的袍角拂过门槛,金铃声渐远。

    他忽然想起西北的雪山,想起那些在雪线之上艰难跋涉的朝圣者。

    今日这场谈判,或许也是一场朝圣。

    只是朝拜的不是神佛,是权力,是生存。

    是一个教派、一个民族在历史夹缝中挣扎求存的未来。

    阳光彻底充满文华殿,将每寸金砖都照得明亮刺眼。

    而万里之外,雪域高原的风,正卷过经幡,呼啸不止。

    孙承宗目送着格鲁派使者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廊柱间。

    转而望向庭院中炽烈的午阳,片刻后,神色郑重地吩咐:

    “鸿胪寺须加意留意会同馆动静。他们……需要些时日,才能想明白。”

    他收回目光,正欲起身,却瞥见仍肃立在殿角的刘文诏。

    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这不满并非冲着这位百户,而是直指鸿胪寺。

    “格鲁派使节留京期间,一应往来传译、消息互通,暂由刘百户负责。

    具体事宜向……向公子禀报即可。”

    “下官遵命!”刘文诏如蒙大赦,立刻躬身行礼,快步退出了文华殿。

    此处阁老尚书环列,天威咫尺,实在不是他一个百户久留之地。

    待那青色的武官袍影消失在门外,孙承宗才将目光转向李宗延。

    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责备:

    “李寺卿,莫怪陛下先前申饬。

    正月便知乌斯藏使节来朝,迄今三月有余。

    鸿胪寺竟连一位通晓藏文的属官都寻不出,还要向兵部借人。”

    他稍作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下去:

    “再给你一月之期,自行与吏部协调遴选举荐。

    若届时鸿胪寺仍不能独立处置此类边务……不必等陛下旨意,老夫先罢了你的官。”

    李宗延面颊一热,额间几乎要沁出汗来,连忙深深一揖:

    “下官知错,定当竭力补阙,绝不再误!”

    文官不怕被皇帝罢官,那还能留名,但是被文官系统内部罢官,是很丢人的。

    孙承宗摆了摆手,不再看他,转向一旁的孙慎行,语气转为商议:

    “鸿胪寺终归是礼部辖制,孙部堂也该多加督饬。

    今日午后,你二人随我一同面圣,奏报今日情形。”

    “下官遵命!”孙慎行与李宗延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