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347章 二月二,龙抬头
    天启四年,二月二。

    “龙抬头”的日子,往年这时候,南京城里里外外都该是热闹的。

    百姓要“引龙回”,撒灰自门外蜿蜒入宅,企盼龙王带来雨水。

    要“驱百虫”,敲梁震椽,念叨着“二月二,敲房梁,蝎子蜈蚣无处藏”。

    更要吃“龙食”——吃春饼叫“撕龙鳞”。

    吃面条是“扶龙须”,吃饺子则是“食龙耳”。

    家家户户还要煎了正月祭祖余下的糕饼,香气能从巷头飘到巷尾。

    可今年的二月二,除了这些延续了千百年的老习俗。

    南京城,尤其是作为士绅文化荟萃之地的秦淮河北岸。

    却多了许多扎眼、甚至令不少读书人皱眉的“新气象”。

    沿着夫子庙、贡院、桃叶渡、武定桥一带,那些粉墙黛瓦、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

    许多都在门房、仆役的配合下,由应天府派来的匠人进行着改造。

    原本浑然一体的梁柱衔接处,被加上了粗黑的铁箍,或者用浸过桐油的粗麻绳紧紧捆扎。

    一些临街的院墙与内里木构屋架之间,被要求堆放上厚厚的木板或草垫。

    说是“以防倾倒”;原本曲径通幽、只容两人并肩的坊巷里弄,硬是被拓宽了些许。

    杂物尽数清除,地面夯实,巷口还插着木牌,标明“避灾通道”。

    更有甚者,一些讲究的亭台楼阁。

    其精巧的斗拱榫卯节点,也被技艺高超的匠人略作改动。

    既保留了活动余地,又加强了咬合,据说如此能“卸力”而不“散架”。

    秦淮河畔的空阔滩地、城内几处广场,也立起了醒目的木牌。

    上书“地陷避难处”,旁边甚至还堆放着些简陋的木板、草席。

    一些主要街道中央,原本放置太平缸的位置旁,又多出了不少新添的大水缸。

    缸沿贴着“防火急用”的红纸。

    这些改动,所有物料人工,皆由官府出资。

    但执行起来,却并非一帆风顺。

    时不时能看到身着褐衫、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在街巷间巡查。

    目光扫过那些明显抵触、磨磨蹭蹭的宅院,也监督着工程的粗劣与否。

    “这……这成何体统!”一座颇为雅致的宅邸内。

    主人王举人正对着自家书房外一根被缠了铁箍的廊柱吹胡子瞪眼。

    “好好一座‘墨香斋’,被这黑铁箍一捆,简直是不伦不类,有辱斯文!

    对称之美何在?含蓄之意何存?”

    院中石桌旁,几位来访的士子及在南京为官的友人亲眷,也纷纷摇头叹息。

    一位年轻士子接口道:

    “王世伯不必动怒。

    官府不是发了那《地陷应对简册》,还要各家准备‘灾急囊’么?

    说是防什么地陷……”

    “地陷?”王举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愤懑与优越。

    “地陷乃‘天戒’!是上天示警!

    遇此等事,天子当素服减膳,下‘罪己诏’,祭告山川社稷,修德省刑,以回天意!

    做这些……这些土木匠人之事,绑几根绳子,堆几块木板,有何用处?

    徒惹人笑,更惊扰民心!”

    他看向坐在下首一位气度沉静的年轻人,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怂恿:

    “庭甫贤侄,令尊玄宰公如今在翰林院侍讲,常得伴圣驾,习染天颜。

    此事……玄宰公难道不应上书劝谏么?

    怎能坐视陛下被这些奇技淫巧、劳民伤财之举所惑?”

    那被称为“庭甫”的年轻人,正是当朝书画大家、侍讲学士董其昌之子董祖源。

    他闻言,面露难色,苦笑道:

    “王世伯说笑了。哪有为人子者,反过来教导父亲如何为官、如何进谏的道理?

    何况此事涉及时政,更关乎陛下……圣心独断。

    小侄听闻,连大宗伯家的园子,都依令改了。

    应天府的王府尹也说了,这些措施,若到三月中尚无变故,自会拆除复原。

    眼下……且忍耐些吧。”

    “唉……”院中响起一片无奈的叹息。

    若非那些偶尔路过、目光如电的锦衣卫。

    恐怕真有不少如王举人一般的士绅,等官府匠人一走。

    便会迫不及待地拆了这些“碍眼”之物。

    类似的场景,不仅出现在士绅云集的秦淮河北岸。

    朝廷设在南京的各大粮仓、新近整顿的惠民药局、重要的官署衙门。

    香火鼎盛的各大寺庙、乃至夫子庙贡院建筑群。

    钞库街的银库、武定桥附近的市集、桃叶渡的码头。

    聚宝门内的丝市口、绫庄巷、绸缎廊等商贸繁华地段。

    甚至城外钟山下的太祖孝陵区域,都进行了程度不一的加固和准备工作。

    皇陵附近除了孝陵卫、京营士兵,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服饰略异、行动利落之人。

    那是蜀王带到南京的宗人卫子弟,蜀王本人更是在大金门前搭了帐篷,日夜守候。

    整个南京、南直隶,都被一股莫名的、带着强制色彩的“防灾”气氛所笼罩。

    此刻,南京皇宫文渊阁内,朱燮元端坐主位,面色沉肃。

    下首坐着南京六部的尚书,应天巡抚王象恒、巡江御史周宗建。

    应天府尹王舜鼎、河道总督李待问。

    以及新任南京守备赵率教,镇守镇江总兵杜弘域、银川伯杜文焕。

    操江总督邹维琏等一众南直隶军政要员。

    济济一堂,却无半分年节后的闲适,人人脸上都带着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朱燮元面前堆着厚厚的公文,他正一份份快速翻阅,时而提笔勾画,时而凝眉思索。

    阁内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他偶尔的询问。

    “王中丞,”朱燮元头也未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州府的情况,公文为何迟滞未至?

    松江、常州皆已汇报大致就绪,独苏州含糊其辞。”

    应天巡抚王象恒连忙起身,面露难色:

    “回阁老,苏州陈知府……确有些固执己见。

    递上来的文书,多言民间议论纷纷,士绅以为此举‘扰动地气’、‘破坏风水’。

    推行阻力甚大,请求暂缓或减免……”

    “风水?地气?”朱燮元终于抬起头,将手中毛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轻响。

    “太祖孝陵,龙蟠之地,尚且依陛下旨意做了周全防备!

    他苏州一府的风水,比孝陵的万年吉壤还要紧?还要金贵?!”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杀伐之气,让阁内气温仿佛都低了几度。

    “传本阁令:着苏州府,十五日内,必须完成陛下钦定、内阁核发的各项防灾措置!

    逾期未完,知府撤职待参,由府通判暂代其职,继续执行!

    再敢以‘风水’、‘民怨’推诿,本阁便请王命旗牌,先办他一个‘抗旨怠政’!”

    “是!下官立刻行文严饬!”王象恒心头一凛,连忙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