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345章 申饬
    “三短”剖析完毕,孙承宗总结道:

    “故此策锐气有余,而沉实不足;眼界颇高,而根基嫌浮。”

    他略作停顿,提出了自己的修正建议:

    “以臣愚见,此策非不可用,但须大加修改。

    其核心,当从‘急图青海’转为‘以茶为引,固本缓图’。”

    “具体而言,可分三策:

    第一,可设‘甘陕川茶马事务督办大臣’一职,由孙传庭暂行兼领。

    专责协调三省与青海、乌斯藏之茶马贸易及相关边务。

    然‘督办’之权限,必须由朝廷明定章程,划清界限,使其有权协调,非无限节制。”

    “第二,改‘三年定青海’之虚目标,为‘三年固商路,五年稳边陲’之实目标。

    公开策略,便是‘稳定边茶贸易,扶持甘川民生’。

    以此聚拢人心,潜移默化施加影响。”

    “第三,改‘节制三方’之动荡提议,为‘遇事携三地会商,专折密报中枢裁决’。

    如此,既赋予孙传庭必要的灵活处置之权。

    又确保朝廷,尤其是内阁与陛下,对大事的最终掌控。

    孙伯雅忠烈之心,天地可鉴,然‘西北王’之嫌,万万不可有。

    此非仅为人臣避嫌,更是为国本安稳计。”

    最后,孙承宗躬身道:

    “袁兵宪此策,锐意可嘉,然失于急躁空疏。

    陛下若取其锐意进取之长,而修缮其空疏急躁之短,缓其图,明其限,扎实根基。

    逐步推进,则此策不失为一着激活西北棋局的‘活棋’。

    可为我朝开拓西北、制衡林丹汗,开辟一条代价较小、根基更稳的新路。

    如何决断,伏请陛下圣裁。”

    一番长篇剖析,鞭辟入里,既有战略高度的肯定,又有具体操作层面的犀利批评。

    更提出了切实可行的修正方案,将一剂可能药性猛烈、副作用不明的“虎狼药”。

    调成了一剂药性平和、可长期服用的“温补方”。

    尽显这位老成谋国的首辅,在边疆事务上的深厚积淀、全局眼光与政治智慧。

    朱由校听罢,心中感慨万千,更有豁然开朗之感。

    自己昨夜苦思,虽觉此策有问题,却未能如此清晰、系统地道出关键所在。

    孙承宗这一席话,不仅仅是分析了一条策略。

    更是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为君决策课”。

    如何平衡进取与稳妥,如何考量全局与局部,如何运用臣子的才智又保持最终掌控。

    人,果然还是得听劝,尤其是听这等老成谋国者的劝。

    “先生高见,鞭辟入里,老成谋国,朕以为善。”

    朱由校由衷赞道,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随即吩咐侍立一旁的王承恩:

    “让司礼监即刻拟一道敕书,申饬三边总督孙传庭。

    军国大事,自有朝廷法度与章程,即便事涉机密,需专折密奏。

    亦应同时呈报首辅与兵部,以备咨询,岂可过于逾越程序?此风不可长。”

    “是。”王承恩应下。

    “朕再亲书手谕一封给他。”朱由校补充道。

    “敕书与手谕,一并交由仍在京的李洽带回。

    告诉孙伯雅,其策朝廷自有公议,让他安心在西北整军经武,等候朝廷正式诏命。

    不得妄动,亦不必焦虑。”

    孙承宗在一旁听着,心中甚慰。

    皇帝此举,既有敲打,以示朝廷纲纪与程序之重。

    又有体谅,通过私信安抚重臣之心。

    更明确了后续流程,防止边臣因焦急而再生事端。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维护了中央权威,又保全了边疆大吏的颜面与积极性。

    他的这位学生,在处理复杂人事与权力平衡上,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睿智的帝王了。

    奏对已毕,朱由校却似乎意犹未尽。

    他感受到这种在相对轻松、专注的氛围下与重臣深入探讨国事的益处。

    “王承恩,再传朕口谕。”朱由校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今日文华殿日讲,朕所获甚多。

    着大学士刘一燝、南居益、礼部孙慎行,于今日下午,再至文华殿后殿。

    为朕进讲《尚书》与《资治通鉴》篇章。

    其余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等。

    亦须着手准备各自专精之学问或实务心得,随后听候经筵、日讲宣召旨意。”

    这道口谕,并未完全遵循以往由翰林院、礼部选定吉日、拟定讲官。

    正式上奏批准的繁琐仪制。

    而是以一种更灵活、更亲近的方式,直接指定讲官与时间。

    这固然有些“不合礼制”,却恰恰体现了皇帝试图打破常规。

    更直接地与核心重臣进行深入、常态化学问与政策交流的意图。

    在这种非正式的“小经筵”中,君臣或许能更坦诚地交换意见,碰撞思想。

    正月二十三,辰时。

    德胜门高大的城楼在晨光中显露出威严的轮廓,门洞下进出的人车已渐渐多了起来。

    守门的军士仔细查验着行人的路引文书,呼出的白气在清冽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一队十余骑从城内驰来,到了城门处放缓了速度。

    为首的正是昨日才蒙皇帝赐物、今日便要启程返回西北的李洽。

    他依旧是一身普通的军服,但眉宇间已无初入京时的风尘仆仆。

    面上多了几分沉静与思索。

    随行的骑兵默默跟在身后,马背上驮着那两口皇帝赏赐的箱子,用油布仔细盖好。

    查验过勘合文书,李洽正欲催马出城,忽听得城楼上传来一声粗豪的呼喊:

    “李瞎子!这就走了?也不跟哥哥打声招呼?”

    李洽闻声勒马,回头向上望去。

    只见一个将领迅速从马道往下走,是一张同样年轻却更显粗犷的面孔正咧嘴笑着。

    头上戴着与城门守军制式略有差别的范阳笠。

    李洽看清来人,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扬声回道:

    “冉大脑袋!你不好好在京营操练,怎么跑这儿守门来了?

    是不是又去青楼被抓了,罚来的?”

    那被称作“冉大脑袋”的军官是冉奇镳,与李洽同是陆军军官学院第一期毕业生。

    在漠南之战中也曾并肩厮杀过,交情颇深。

    只见冉奇镳嘿嘿一笑,从副将手里拿过一个油纸包,朝着李洽就扔了下来:

    “守不了多久啦!兵部调令已下,过几日就得拔营去云南!

    这城门,谁爱守谁守去!”

    李洽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油纸包,入手温热。

    一股混合着果木香气的烤鸭油脂味道立刻逸散出来。

    他打开一看,果然是半只烤得金黄酥脆、片得整齐的鸭子。

    看油纸上的印记,还是京城有名的“合香楼”出品。

    “嗬!难得啊冉大脑袋,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舍得买合香楼的鸭子送行?

    去云南也挺好,你不是一直烦你爹啰嗦么。”

    李洽笑着调侃,心里却是一暖,这年头,一口地道的京师烤鸭。

    对他们这些常年在边塞啃干粮、嚼风干肉的军官来说,可是难得的奢侈享受。

    “少废话!有好东西赶紧的!”

    冉奇镳边走边搓着手,眼睛却瞟向李洽马背上那盖着油布的箱子。

    李洽笑骂一声,从旁边一匹驮马的褡裢里掏出一条用蓝纸包裹的卷烟。

    他拆开封条,抽出两包,手臂一扬,精准地扔到对方手里:

    “接着!西北还一堆兄弟眼巴巴等着呢。

    给你两包,已经是看在这半只烤鸭的面子上了!”

    冉奇镳接住卷烟,熟练地拆开一包。

    抽出一支放在鼻端闻了闻,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随即又不满地嚷嚷:

    “你他娘扛了一箱子,就给两包?抠死你算了!”

    “嫌少?嫌少还我!”李洽作势要抢回似的。

    却又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摸出一个小巧的一个苹果罐头。

    他再次扬手,“这个,抵你剩下那半只鸭子!走了!”

    说完,不等冉奇镳再讨价还。

    一夹马腹,带着队伍便冲出了城门洞,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冉奇镳接过那瓶在阳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罐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中国古代的苹果原产于西北(新疆),万历年间北方才有种植。

    但远不如桃、李、杏、梨、枣、柑橘等水果知名和普及。

    而且果肉软,易腐烂,无法长途运输,所以比较珍贵,何况是正月。

    冉奇镳这才美滋滋用火折点燃一支卷烟,深深吸了一口,舒服地眯起了眼。

    他分了一包给身旁的副将,自己叼着烟,走到门洞望着李洽一行迅速变小的背影。

    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低声喃喃道:

    “都保重吧。”他弹了弹烟灰,转身走上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