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294章 舆论和反击
    锦衣卫大肆搜捕南京勋贵,如同在平静了太久的南京城投下了一块巨石。

    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往日里笙歌不绝的秦淮河畔,丝竹声里似乎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茶楼酒肆之中,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揣测,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慌。

    “听说了吗?魏国公府、诚意伯府的人都被抓了!锦衣卫直接进去拿的人!”

    “何止!浦子口、大小教场营,全换了北边来的兵,那杀气……啧啧。”

    “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朝廷意欲何为啊?”

    各级官吏更是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与几位勋贵有着千丝万缕联系。

    或曾收受过好处、行过方便的官员,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终日寝食难安。

    生怕下一刻东厂番子或锦衣卫就找上门来。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魏国公、诚意伯等家族盘踞南京乃至南直隶百余年,姻亲故旧遍布朝野上下。

    门生故吏充斥各级衙门,形成的利益网络庞大而坚韧。

    骤然失去顶梁柱和滔天富贵,这些亲族、余党岂会甘心?

    短暂的惊恐过后,反击开始了。

    他们不敢明火执仗地对抗手握圣旨和兵权的赵南星、熊廷弼。

    却可以利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操纵舆论,来搅动浑水,试图挽回败局。

    数日之内,种种精心炮制的流言,开始在南京城乃至更广阔的江南地区弥漫开来:

    “朝廷在漠南打的那几仗,看着风光,实则早已掏空了国库!

    听说,加赋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这辽饷是免了,可新的‘漠饷’、‘边饷’转眼就到!”

    “什么新军制?分明是穷兵黩武!

    武夫当国,只知道打打杀杀,长此以往,礼乐崩坏,国将不国啊!”

    “你们等着瞧吧,下一步,朝廷就是要清丈田亩了!

    效仿那张居正旧事,夺民之产,充实军费,还会派矿税太监来江南的。

    到时候,家家户户那点田产、商铺,还能保得住吗?

    那些阉宦的手段你们都没忘吧?祖坟都保不住!”

    这些流言,精准地抓住了江南士绅、百姓最敏感的神经——赋税和田亩。

    部分原本对勋贵贪腐并无好感,甚至对朝廷新政抱有期待的中立士子、乡绅。

    在这些言之凿凿的谣言煽动下,也开始动摇。

    转而同情起那些被锁拿的“可怜”勋贵。

    私下里开始质疑朝廷此番整顿是否过于酷烈,是否矫枉过正。

    南京都查院内几个监察御史急匆匆地赶来禀报,面带忧色:

    “制台,外面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舆情对我等颇为不利啊!

    长此以往,恐生民变,或使清查之事受阻,更耽误夏收啊。”

    然而,坐在太师椅上的赵南星,却正悠然捧着一盏清茶,细细品味。

    听完幕僚焦急的汇报,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紧张。

    反而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将茶盏轻轻放下,嗤笑道:

    “蚍蜉撼树,徒惹人笑耳!”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幕僚连忙铺开宣纸,研墨伺候。

    赵南星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文思如泉涌。

    他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他最擅长的清议,彻底粉碎这些不自量力的舆论攻势!

    很快,几篇雄文,首先在南京国子监的学子中流传开来。

    一篇题为《正国本疏》的文章,以详实的数据,猛烈驳斥了“穷兵黩武”、“国库空虚”的谎言。

    文章详细列举了平定漠南后,北疆常备兵马由二十五万减至十三万。

    每年节约军费超过五十万两的事实;

    又说明因税制改革、商税增收,国库岁入不减反增,何来加赋之说?

    仆在京之时陛下就曾在谨身殿言:欲收回南京镇守太监,矿税何来?

    另一篇《辟谣论》更是笔锋犀利:

    “仆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南直隶总督,尚且未闻朝廷有清丈田亩之议!

    尔等市井小儿,消息竟比本院更确凿乎?”

    文章继而直言:即便朝廷日后为厘清隐田,均衡赋税,行清丈之事。

    其意在‘损富益贫’,使税赋公平,而非加赋于小民!

    至于商税,新制之下,去其苛杂,明其额度。

    惠及者是诚信商户,受损者唯奸猾偷漏之徒耳!

    而最为尖锐、最具杀伤力的,是那篇《问勋贵蠹国书》。

    文章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连珠炮似的发问,字字诛心:

    “尔等勋贵,世受国恩,执掌南京兵权数十载,岁糜国库百万饷银,四百万石粮秣!

    然,所养之兵何在,十二万京营额兵,今存者几何?一万五千否?

    一万八千水师,能战者几人?二千否?”

    “营伍空悬,器械朽烂,尔等锦衣玉食,拥美姬,宿娼寮。

    可曾有一丝一毫愧对太祖高皇帝?可曾有一时一刻念及边防将士浴血?”

    “倘北虏铁骑未曾覆灭,假道蒙古,南下叩关!

    试问,是靠尔等吟风弄月的诗书退敌?还是靠那纸糊的空营、生锈的刀枪保境安民?”

    “尔等蠹虫,食君之禄,败君之事,今日锁拿问罪,乃天理昭彰,有何冤屈?

    有何颜面煽惑舆情,妄图裹挟民意对抗王法?!”

    这几篇文章,如同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流言的虚伪外壳。

    尤其是《问勋贵蠹国书》。

    以其无可辩驳的事实和磅礴的怒气,将勋贵们钉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赵南星,“东林三君”之一,在江南士林拥有着巨大的声望和号召力。

    他的亲自下场,迅速争取到了南京国子监绝大多数监生。

    以及众多在野清议领袖、正直士绅的支持。

    原本被流言搅得有些浑浊的舆论水面,仿佛被投入了明矾,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同情勋贵的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对蠹国勋贵的口诛笔伐和对朝廷整顿举措的理解与支持。

    都查院的赵南星听着御史汇报舆论风向的逆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傲然与不屑,低语道:

    “清议?哼,我东林,才是玩这个的祖宗!”

    南京城的天空,经过一番舆论的激荡,似乎变得更加明朗了些。

    然而这次整肃,真正的硬骨头,才刚刚开始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