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235章 谈判准备
    七月的澎湖,烈日如火,海面上蒸腾着氤氲的水汽。

    将远近的岛屿都晕染得有些模糊。

    咸湿而灼热的海风毫无遮拦地刮过妈宫澳营地的校场。

    卷起阵阵沙尘,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未时的阳光最是毒辣,营房和帐篷在这等酷热下,失去了所有阴凉。

    总督行辕的大帐内,虽比外面稍好,但闷热依旧。

    主位上,总督南居益神色沉静,缓缓摇着一把素面折扇,听着汇报。

    福建巡抚兼礼部右侍郎商周祚坐在左侧,虽额角见汗,官袍却依旧穿得一丝不苟。

    礼部外交司郎中李之藻则站在摊开的海图前,正详细陈述着。

    “制台、抚台,”李之藻声音清晰,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多是兴奋。

    “三日前,张焘已携我大明照会抵达大员,与荷夷头目松克会面。

    松克已明确表示,愿意就澎湖之战及后续事宜进行谈判。”

    商周祚微微颔首,问道:“谈判地点,彼等有何主张?”

    李之藻回道:

    “荷夷坚持在其盘踞之大员,下官等自然主张在我澎湖主岛。

    双方争执不下,最终各退一步,选定在澎湖与大员之间的虎井屿。

    此岛荒芜,无有民居,正可作为中立之地。”

    商周祚目光投向海图上那个小小的岛屿标记:

    “虎井屿……位置倒算公允。制台以为如何?”

    南居益放下扇子,扫了一眼海图,点头同意。

    “具体如何布置?”

    “回制台,”李之藻早有腹案。

    “计划在岛上搭建临时营帐,明确划分我大明与荷兰夷各自区域,互不干扰。

    中间设主谈判帐,内设翻译隔间,确保言辞无误。

    外围警戒,由我海军陆战队与荷兰水兵共同负责,划定界限,各守其域。

    海上,双方各派一支护航支队,于附近海域巡弋,以示威仪,亦防不测。”

    商周祚沉吟片刻,又问:

    “荷夷派出哪些人?其授权可清晰?”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名不正则言不顺。

    李之藻从容答道:

    “荷方首席为松克,另有商务专员安东尼·范·迪门。

    舰长范·德·威尔特,以及其翻译约安尼斯。

    他们要求我方派出对等三人。至于授权,”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据张焘回报,其东印度公司本就持有尼德兰联省议会授予之外交、军事全权。

    届时,他们会出示议会授权文书及其巴达维亚总督科恩之任命状。

    手续上,当无问题。”

    “科恩?”南居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彼等总督到台湾了吗?是否出面?”

    李之藻解释道:

    “确已抵达,但隐匿不出。依西人惯例,总督身份尊贵,非必要不轻涉险地。

    亦或是留有余地,松克身为舰队高级指挥官,足可代表。”

    南居益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荷兰人如此爽快地同意谈判,虽在意料之中。

    但其应对之熟练、程序之完备,仍让他心中微感惊讶。

    这些红毛夷人,似乎对此类战后交涉驾轻就熟。

    李之藻仿佛看出了南居益的疑惑,补充道:

    “制台明鉴,在泰西诸国,战罢议和,签订条约,实属寻常。

    胜败乃兵家常事,但贸易与利益却是长久之计。

    故而,这全权代表、授权证书等物,想必他们早已备下,只是……”

    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笑容,

    “只是他们原先准备的,或许是作为战胜方来与我朝签订条约的。”

    此言一出,南居益、商周祚二不禁失笑,帐内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

    南居益综合现有信息思虑片刻,决断道:

    “既然如此,我大明亦不可失仪。明斋,”他看向商周祚,

    “此番谈判,便由你出任首席,总揽事宜。

    振之精通夷务,熟知其性,为副手。军方……”他沉吟道:

    “便由东海舰队第九卫指挥同知陈衷纪参与,对等彼方舰长。

    并负责外围支队指挥与安全。

    翻译一事,由陈于阶担任,此子通晓西语夷情,可堪重任。”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

    “科恩不露面,本院亦不便亲往虎井屿。

    然所有条款,须臾不得偏离陛下既定之方略!

    尔等当据理力争,扬我国威,亦要审时度势,确保谈判有成,不负圣望。”

    “下官遵命!”商周祚、李之藻齐声应道。

    两日后,大员(台南)初建据点内。

    一间面向海湾的房间内,巴达维亚总督科恩站在窗边。

    望着窗外停泊的、多少带些损伤的舰队,面色阴沉。

    他冷酷的脸上,显露出久经风霜的坚毅与冷酷。

    松克站在他身后,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忐忑。

    “所以,他们同意在虎井屿会谈?”科恩的声音低沉。

    “是的,总督阁下。”松克回答道,

    “明朝派出的代表级别不低,一位是福建省的最高长官。

    一位是他们首都礼部来的官员,精通我们的语言和习惯,还有一位海军军官。

    他们的总督南居益没有出现,正如您预料的那样。”

    科恩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

    “松克,你知道我们为何要坐在这里,而不是继续用大炮说话吗?”

    松克犹豫了一下:

    “阁下,我们损失了五艘主力舰,超过六百名士兵阵亡或被俘。

    明朝人的火炮和战法,比我们预想的要强大……”

    科恩打断了他,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不仅仅是损失。我们在远东的总兵力,不过四千人。

    这次远征已经消耗了我们太多的资源和人力。

    继续与这个庞大的帝国进行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成本太高了。

    高到我们无法承受,东印度公司的目标是利润,是贸易!

    战争,只是达成目标的一种手段,而且往往是最后的手段。”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那是荷兰议会的授权书。

    “我赞同使用武力打开市场,作为一名军人,我信奉力量。

    但作为巴达维亚的总督,我必须理智!

    我对公司的资产,对跟随我们远航至此的士兵和水手们,负有责任。

    我们不能让他们的鲜血白白流淌在一场注定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冲突中。”

    他看向松克,眼神中充满了压迫感:

    “这次谈判,至关重要。

    我们要试探明朝的底线,尽可能地挽回损失,保住我们在大员的据点。

    并为未来的贸易争取机会。

    记住,我们现在是战败者,要有战败者的觉悟。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放弃所有尊严和利益。

    根据以往的情报资料,他们喜爱虚名多过实际利益。

    充分利用他们的骄傲和自大,寻找条约中的漏洞和机会。明白吗?”

    “明白,总督阁下!”松克挺直了胸膛,

    “我会尽力为公司争取最好的条件。”

    科恩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陌生的海域和强大的对手,喃喃自语:

    “东方帝国……我们还会再打交道的,但下次,必须准备得更加充分。”

    赤道的烈日透过窗棂,将两位荷兰殖民者的身影拉长,投射在粗糙的木地板上。

    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虎井屿谈判,绝不会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