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219章 萧奉之和马政
    六月下旬的北京城,暑气蒸腾,蝉鸣聒耳。

    然而深阔的瑾身殿内却自成一方阴凉天地,唯有熏香袅袅,伴着君臣奏对之声。

    御座上,天启皇帝朱由校凝神倾听着马政重整的汇报。

    内阁大学士张问达端坐于侧,神色沉静。

    太仆寺卿房可丽与新任太仆寺少卿萧奉之则恭立于御前,神情专注。

    此时的萧奉之,与年初刚受封时的蒙古台吉已判若两人。

    他身着正四品的绯色官袍,腰束金荔枝带,头上展脚幞头戴得端端正正。

    数月京官的熏陶,让他举止间少了几分粗犷,多了几分符合官场仪轨的沉稳。

    他面色平和,眼神专注,若非那比寻常官员更为深刻的轮廓和略显黝黑的肤色。

    几乎与一位资深的京官无异。

    他本以为这“少卿”之职不过是个虚衔。

    是皇帝安抚归附部落的象征性赏赐,领一份俸禄便是。

    万万没想到,朝廷竟真的将关乎军国大事的马政重任交予他参与管理。

    “陛下,”房可丽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振奋。

    “自正月定策,马政新政于辽北、辽东推行近五月,成效初显。

    得益于萧少卿鼎力协助,新辟官营牧场三处,划定草场井然有序。

    施政之顺利,远超臣等预期。”

    朱由校闻言,赞许地点点头:

    “萧卿能体会朝廷深意,甚好。用心任事,朕心甚慰。”

    “臣,叩谢陛下天恩!”萧奉之立即叩拜,心中感激。

    平身后,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欲言又止,随即转为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前半步,姿态比之前更加郑重。

    “陛下,”他的声音略带一丝忐忑,但很快稳定下来。

    “蒙陛下信重,委以马政重任。

    臣近日巡察辽北,目睹各部落族人热情虽高,却多因循旧习,混牧散养。

    于马匹蕃息、草场永续,实有未尽之处。

    臣……臣不才,结合草原古法与我大明农书所载,思得一补充之策。

    或可更增成效,然……毕竟是臣一隅之见,不知是否妥当,恳请陛下圣裁。”

    这是他作为朝廷大臣,第一次上奏具体事务,心中不免紧张。

    朱由校看出了他的忐忑,温声鼓励:

    “萧卿但说无妨。朕与张阁老、房卿,皆愿闻其详。”

    得到皇帝的鼓励,萧奉之不再犹豫。

    从袖中取出那卷手绘的牧场图,清晰而坚定地陈述起来:

    “陛下,臣不揣冒昧,草拟此‘四季轮牧’之策,敬请陛下圣览。”

    内侍接过图纸,在御前展开。

    只见图上清晰地划分着牧场区域,并用汉蒙双语仔细标注。

    萧奉之指着图解释道:

    “此法旨在顺应天时地利。

    春牧场,当选向阳避风之坡地,利于母马生产幼驹,保全生机。

    夏牧场,则近水源而高处,既可解酷暑之渴,又能避低洼处蚊蝇滋扰,保马匹康健。

    秋牧场,需划定草籽繁盛之区,严控放牧,留存草种,以待来年勃发。

    冬牧场,必设于背风山谷,并提前种植防风林,储备足量干草,助牲畜安然过冬。”

    他见皇帝听得专注,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便继续深入言道:

    “此外,臣以为,可在各大马市榷场增设一务。

    牧民不仅能用马匹、皮毛换取盐铁布帛,更可以其拥有的良种公马之配种权折价。

    或向官府换取其他物资,或由官府统筹,惠及更多牧户。

    如此激励,不出三年,辽北所出马匹,无论数量与筋骨强度,必能双倍于今!”

    朱由校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明亮,显然对此提议极感兴趣:

    “哦?四季轮牧,分时而作;配种折价,优中选优……萧卿此策甚妙!

    既合草原游牧之天性,又得精耕细作之要义,可谓古今并用!

    张阁老、房卿,你们以为如何?”

    一旁的张问达细观图纸,眼中满是赞叹,闻言点头道:

    “陛下圣明。萧少卿此策,非深谙牧事、洞悉民情者不能提出。

    因地制宜,循循善诱,实得‘因俗而治’之精髓。

    化羁縻为经营,老臣以为可行。”

    房可丽也表示赞同。

    听到皇帝和阁老的一致肯定,萧奉之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的激动与更加坚定的责任感。

    “陛下、阁老谬赞,臣定当竭尽驽钝,将此策完善推行,必不辜负朝廷厚望!”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

    锦衣卫仪鸾司千户高守谦在殿门口由内侍通报后,快步入内。

    径直走到御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陛下!福建飞鸽传书,捷报!

    六月初十,我大明东海舰队于澎湖海域,大破荷兰东印度公司远征舰队!

    焚毁、俘获敌舰多艘,俘其司令官雷尔松以下数百人。

    残敌遁往东番大员!我澎湖基地巍然屹立,海疆已靖!”

    捷报传来,如同一声春雷,在瑾身殿内炸响。

    张问达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脸上满是激动之色,房可丽亦是抚掌惊叹。

    萧奉之虽然对海战并无概念,但见阁老与寺卿如此激动。

    也明白这是一场大胜,连忙躬身向皇帝表示祝贺。

    朱由校接过高守谦呈上的密报,快速浏览,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随即被一种更加深沉锐利的光芒所取代。

    他缓缓放下捷报,望向窗外南方天际,沉声道:

    “澎湖大捷,赖前线将士用命。

    南居益、张可大调度有方,扬我国威于海上,甚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并无太多狂喜,反而带着一丝冷静的审视:

    “然,荷兰人不是建奴,他们有自己完整的文明和国家政体。

    赢得一场澎湖之战,只是我大明面向大海的第一步。”

    他的目光收回,看向三人:

    “张阁老,辽北马场建设的同时也别忘了过去马政之下的百姓。

    若有在内地罢马政期间以权谋私者,不管是谁,绝不轻饶!

    告诉谷裕中,上到亲王,下至地方主薄,皆可监察弹劾。”

    看着刚才萧奉之的地图,又补充道:

    “还有日后辽北马政文书一律使用汉蒙双语。

    还要设立草场监察御史,防止地方豪强侵占,先退下吧”

    “臣遵旨。”张问达立即躬身领旨,随后三人退出大殿。

    “诏孙先生、朱燮元,还有礼部、兵部、户部、吏部、都察院主官瑾身殿议事。”

    高守谦领命而去。

    朱由校坐在殿中,目光再次投向南方,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向往。

    碧波万顷的大海,将是他以最小代价化解国内积弊的关键。

    在那无垠的蔚蓝之中,他看到了一个不必通过内耗来实现变革的可能。

    一条通向新生的航路,正在眼前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