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193章 会试放榜
    天启二年,三月二十四,北京城。

    春意已深,柳絮纷飞,温暖的阳光洒满大地,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然而,在这片暖融融的春光,却一直没有照进京城东南的贡院。

    直到昨日深夜,才终于结束了长达半月有余的“锁院”阅卷。

    文华殿大学士朱燮元,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堆积如山的试卷中抬起头。

    他双眼布满血丝,原本锐利的眼神也因过度劳累而显得有些浑浊。

    身旁,礼部尚书朱国祚早已靠在椅背上小憩,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袁可立、叶灿、盛以弘等同考官,也无不是面色憔悴,案头烛泪堆积如丘。

    这十几天,他们与外隔绝,日夜埋首于朱卷之中。

    分房、荐卷、争论、搜落卷……

    每一步都关乎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四千名举子的前途,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叶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朱燮元恭敬道:

    “阁老,此番阅卷,下官真是大开眼界。

    南直、江西、浙江等地,才俊辈出,此榜堪称明星荟萃,实为我朝难得之盛况。”

    朱燮元微微颔首,沙哑着声音道:

    “知名的文震孟、倪元璐、黄道周、祁彪佳……皆在其列。

    更有刘必达这等后起之秀夺魁,确是人才济济。

    诸公辛苦,且回去好生歇息,午时准时放榜。”

    众人勉强振作精神,相互拱手,这才步履蹒跚地各自散去。

    朱燮元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已然大亮的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外面正有数千双焦急的眼睛,在等待着决定命运的一刻。

    而榜上这四百人,未来都将视他为座师。

    午时正,礼部衙门外。

    人山人海,人头攒动,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举子们。

    以及看热闹的京城百姓,将衙门前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恐惧混杂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放榜了!放榜了!”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如同炸开的锅。

    只见礼部官员在军士的护卫下,郑重地将一张巨大的黄榜张贴在照壁上。

    那耀眼的明黄色,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目光。

    “快看!会元是刘必达!”

    “刘必达是何人?竟能力压文文起、陈明卿?”

    “兄台有所不知,刘必达出自吴县刘氏,世代耕读传家也!”

    “文起兄,恭喜高中!”

    “汝玉兄,同喜同喜!彝仲兄也在前列!”

    “幼玄兄,我等日后便可同殿为臣了!”

    “没有……怎么会没有……”

    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举子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失去光彩,他已是第五次参会试了。

    突然在榜单末尾看到自己的名字,“中了!我中了!”

    老举子猛地抓住身旁同伴的胳膊,手指颤抖地指着榜上自己的名字。

    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

    “三十年了……苍天不负,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终于……”

    他语无伦次,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周围投来无数理解、羡慕乃至嫉妒的目光。

    榜上有名的,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相识者互相道贺,不相识者也投来艳羡的目光。

    二十五岁的会元刘必达,被众人围在中间,他面色潮红,努力维持着镇定。

    但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他此前名声不显,此刻却一跃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

    未来前程似锦,更得座师朱燮元青睐。

    然而,更多的人,是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反复搜寻数遍后,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落榜者的悲戚与中榜者的狂喜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人间悲喜剧,在这张黄榜下淋漓尽致地上演着。

    就在这时,又一队宫廷侍卫护着一名太监而来。

    “圣旨到——”

    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跪倒在地。

    太监展开明黄绢布,朗声宣读:

    “国家抡才大典,实为社稷根本。

    今科天下贤良,云集京阙,虽登榜者四百。

    然落第诸生,亦皆饱学之士,志在经邦。

    不远千里而来,其志可嘉;寒窗十载之功,其情可悯。

    朕念尔等旅途劳顿,归途迢递,特沛恩纶:

    凡落第举子,皆可凭原颁路引,就沿途驿站歇宿。

    一应廪给车马,悉依九品官例支应。

    所耗资费,由各驿站勘核明细,行文所在州县,统由内帑拨发。

    尔等虽暂困场屋,勿坠青云之志。

    归里宜更砥节砺行,沉潜经史,以待下科。朝廷求贤若渴,必不负苦读之人。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圣旨念毕,人群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感激的呼声。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多原本绝望的落榜举子,此刻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暖意。

    虽未跃过龙门,但天子并未忘记他们,还给了他们归家的盘缠和一丝体面。

    这无疑是绝望中的最后慰藉。

    让许多人在离京时,心中少了几分悲愤,多了几分对皇恩的感念。

    与宫外春暖花开的气息截然不同,乾清宫的东暖阁内,竟然还燃着两个炭炉。

    暗红的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散发出阵阵燥热。

    窗户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混合着龙涎香,形成一种沉闷而奇特的气息。

    这并非严寒所需,实是因皇帝龙体欠安,畏寒难愈。

    年轻的皇帝朱由校半倚在龙榻上,身上披着冬天的貂裘。

    他脸色略显苍白,嘴唇缺乏血色,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轻咳。

    自耕籍礼发热晕倒后,虽经诊治,高热已退,但这咳嗽和虚弱的状态却迁延不去。

    显然是先天元气不足,恢复起来比常人缓慢。

    在这本该换上春衫的季节,他却仍需依靠炭火驱散体内的寒意。

    首辅孙承宗侍立在榻前,脸上写满了忧虑。

    “陛下,朱阁老到了。”王承恩轻声禀报。

    “宣。”皇帝的声音带着些微气虚和咳嗽后的沙哑。

    朱燮元快步走入暖阁,立刻感受到了那不同寻常的闷热和药气。

    他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恭敬行礼:

    “臣朱燮元,叩见陛下。

    贡院锁院已开,壬戌科会试金榜已张,共取中贡士四百名。

    南直隶刘必达为会元。名录在此,请陛下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