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179章 开年大案
    紫禁城奉天殿。

    登闻鼓的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萦绕,奉天殿内却是鸦雀无声。

    百官垂首肃立,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御林军甲胄鲜明的身影肃立殿外,更添几分肃杀。

    御座之上的天启皇帝朱由校,面沉如水。

    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扫视着殿下的臣工。

    代王与鲁王站在宗室班列前列,眼神微动。

    似乎知晓些许内情,但更多的官员则是满心惶恐与猜测。

    很快,两名身着破旧布衣、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御林军的押送下,踉跄着步入大殿。

    他们便是敲响登闻鼓的人。

    两人一入殿,便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而悲怆:

    “罪臣朱华誴(朱华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罪臣等擅离羁押之地,触犯祖训,罪该万死!”

    朱华誴抬起头,老泪纵横,

    “然,臣等苟活至今,非为惜命,实为告发欺君罔上、玷污太祖血脉之巨奸大恶!

    臣等愿以项上人头,并甘愿所有后代子孙被革除宗谱为代价。

    恳请陛下,重审万历年间伪楚王案!”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伪楚王案!这桩陈年旧案,竟在今日被再次掀开!

    朱华爉接着喊道,声音带着刻骨的仇恨:

    “陛下明鉴!现今楚王朱华奎,绝非先楚庄王血脉!

    其乃先庄王王妃王氏之兄王玉的野种!

    王氏兄妹狼子野心,以卑劣手段混淆天潢贵胄,罪不容诛!”

    “我二人这副残躯,也是受王氏苛待之楚藩宗族子弟拼死相救而出。”

    “信口雌黄!”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逃狱罪臣,竟敢在奉天殿上,污蔑当朝亲王!

    尔等是大明宗室,更该遵纪守法,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罪臣有证据!”朱华誴急声道:

    “关键证据,一直由当年主告朱华趆秘密保管!是一份……

    一份医圣李时珍亲笔所书,断定先楚王朱英??身有隐疾,不能生育的诊断书!”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李时珍的诊断!若此事为真,那便是惊天动地的大案!

    朱由校听完后大感震惊,目光陡然转向礼部班列:

    “礼部!当年伪楚王案,究竟是何情由?宗人府当时由尔等兼理,给朕从实道来!”

    礼部左侍郎顾秉谦硬着头皮出班,他历经万历朝,对此案知之甚详。

    他躬身禀道:

    “回陛下,万历三十一年间,确有此讼。

    宗室朱华趆等人告发楚王朱华奎兄弟并非楚庄王所出,乃伪王。

    当时朝议纷纭,首辅沈一贯以‘王宫事秘,非外人所能明。

    且王位已定,恐动摇宗室’为由,建言神庙……息事宁人,承认朱华奎嗣位。

    然当时亦有御史康丕扬、钱梦皋等,弹劾沈阁老……

    收受楚王千金之贿,故而回护……”

    沈榷的声音越说越低,殿内气氛却愈发紧张。

    贿赂首辅,蛊惑先帝,若这些都是真的……

    朱由校听完,沉默片刻,再次看向朱华誴二人,语气森然:

    “即便尔等所言有因,然逃狱、搅闹朝堂,其罪难容!

    且空口无凭,仅凭尔等一面之词,如何取信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断天下的气势:

    “此事关乎太祖血脉,关乎皇室清誉,更关乎朝廷法度!

    朕绝不能听信一面之词,亦不能草率定案!”

    “代王!”皇帝目光投向代王。

    代王心中一凛,立刻出列:“臣在。”

    “尔即刻发出宗人府宗令,除在外办差的周王、蜀王。

    敕令秦、晋、肃、沈、韩,五位太祖亲封传承至今的藩王。

    即刻启程进京!共议此案!”

    这是要动用大明最古老、最尊贵的藩王来会审。

    “命令在荆襄的蜀王抽调襄王系、荆王系、吉王系、华阳王、荣王系宗室子弟。

    组建五百人的宗人卫,前往武昌,护送楚王精简仪仗进京,不得有误!

    吉王朱翊銮暂时代管楚藩宗室事务。”

    “遵旨!”代王躬身领命,心中暗叹。

    皇帝此举,既显重视,又将压力分摊给了宗室顶层。

    “还有,”朱由校继续下令:

    “当年弹劾沈一贯的御史钱梦皋,若尚在人世,命其即刻进京!

    将羁押于凤阳高墙的朱华趆,也给朕押解来京!

    朕要亲自问问,那李时珍的诊断书,究竟是不是真的!”

    “朱华誴、朱华爉暂时羁押宗人府。”

    一道道命令发出,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人群中鲁王抬头悄悄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只见他神色冷峻,目光如电,那通身的帝王威严,竟无半分作伪,浑然天成。

    他心中不由感慨,这位登基仅一年多的天子,其威势已深不可测。

    远比当初处置福王时更加老练沉稳,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迹。

    听完皇帝的安排之后,文官虽然震惊,但看这意思。

    这事八成和他们没关系,也就一起用完开年大宴之后,各回衙门了。

    与文官集团的镇定不同,宗人府内的气氛,几乎凝滞。

    代王与鲁王一起回到了宗人府衙署,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

    沉重的殿门一关,便将外界的喧嚣与猜测暂时隔绝。

    代王,身为宗人府大宗正,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在奉天殿上的沉稳。

    他烦躁地在堂内踱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猛地停下,看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虽凝重却远比他要镇定的鲁王。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鲁叔王,这……这事……也太大了吧!

    伪楚王案!这可是动摇国本,玷污太祖血脉的天大丑闻!

    陛下刚才在殿上……那架势,分明是要彻查到底啊!愚侄这心里实在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心中的惶恐。

    一旦坐实,整个楚藩一系都可能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

    这对他这个宗人府大宗正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压力和挑战。

    鲁王比代王年长一辈,在山东时候就脑子聪明,此时眼神依旧清亮。

    他缓缓捋着长须,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代王侄,稍安勿躁。”

    他称呼正式,语气却带着长辈的沉稳:

    “予观陛下今日之举,绝非临时起意。

    从敲登闻鼓的朱华誴二人,到提及关键证据在李时珍的诊断书。

    再到立刻传召和我们一样太祖册封的藩王,还有钱梦皋、朱华趆,这一环扣一环。

    分明是早有准备,就等今日开印,借这登闻鼓的由头,将此事彻底掀开!”

    代王闻言,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叔王的意思是……陛下他……”

    鲁王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

    “贤侄,你仔细回想。

    去年五月,周王侄奉旨携各王府医官、宗室子弟前往郧县治理大疫。

    抽调了襄王系、荆王系、吉王系、华阳王乃至荣王系的人手。

    为何独独漏掉了距离荆襄最近、按理说最该出人出力的武昌楚王系?”

    代王眼睛猛地睁大:“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