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160章 寒冰炼狱
    小冰河带来的暴风雪像一位冷酷的征服者,肆虐着赫图阿拉。

    这座曾被努尔哈赤誉为“龙兴之地”的城池。

    如今在白毛风的咆哮中瑟瑟发抖。

    苏子河早已凝固成一条冰冷的尸骸,沉默地横卧在古城之下。

    民居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仅有的声音是从里面传出的微弱呻吟。

    以及牙齿试图啃咬冰冻树皮的刺耳摩擦声。

    偶尔还会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用不同女真方言进行的争吵。

    旋即又因虚弱而迅速沉寂下去。

    布尔杭古拖着虚浮的脚步,穿过曾经繁华的内城。

    作为叶赫部西城贝勒布扬古的弟弟,他本该像兄长一样英勇战死。

    而不是作为归顺者被编入建州正红旗,忍受这种缓慢的死亡。

    一具冻僵的尸体蜷缩在角落,手臂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

    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寻找食物。

    布尔杭古认出那是他们原来叶赫部落的老兵之一,当年也是敢猎杀虎豹的勇士。

    如今像条野狗般无声无息地死在路边。

    这时,两个正黄旗的建州兵巡逻经过,其中一人踢了踢尸体,嘟囔道:

    “死了也好,省口粮食。”

    另一人则警惕地盯着布尔杭古,手按在了腰间的刀上。

    布尔杭古缓缓站起,与那两个兵丁对视。

    若是从前,这种挑衅会立刻引发一场决斗。

    但现在,他只是沉默地低下头,从尸体旁走开。

    他闭上眼睛,兄长布扬古被努尔哈赤下令绞杀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若我今日身死,我叶赫部倘若还有一女子,日后定会找你建州复仇!”

    兄长的诅咒在寒风中回荡。

    布尔杭古睁开眼,盯着那具尸体,恍惚间仿佛看到自己的未来。

    汗宫中,曾经令辽东地区颤抖的努尔哈赤,如今却如一头垂死的老虎。

    蜡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皇太极步履沉重地走进来,雪花从他肩头抖落,在地毯上融化成污浊的水渍。

    “阿玛,”他声音干涩,

    “粮仓清点完毕,就算把所有兽皮都煮了,也仅够十几日之用。

    而且……主要是建州老营在掌控分配。”

    努尔哈赤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闪过一丝锐利:“说清楚。”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

    “儿臣巡查各旗营地,发现乌拉部分到的粮食比定额又少了两成。

    叶赫部的人……几乎只剩树皮和清水。

    下面的牛禄额真对此怨声载道。

    虽然不敢明说,但底下人看我们建州兵的眼神,已经……很不对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攫住了努尔哈赤,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阿巴亥慌忙上前擦拭。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镶黄旗押着一个瘦的只剩骨架的男人进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满脸悲愤的牛录额真。

    “大汗!”那牛录额真噗通跪地。

    “我这手下只是饿极了,才去偷了半块麸饼,求大汗饶命!”

    被绑的男子无力的趴在地上,沙哑的呻吟声传出:

    “大汗,我太饿了,我们根本分不到粮食。”

    押送他的镶黄旗兵丁厉声呵斥:

    “放肆!打仗是我们先上,粮食都给你们吃了,吃饱了好投明狗吗!”

    “够了!”努尔哈赤挣扎着从病榻上坐起,眼中重新燃起那种令人生畏的火焰。

    他死死盯着那个骨瘦如柴的兵,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牛录额真。

    室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努尔哈赤粗重的喘息和门外呼啸的风声。

    片刻后,努尔哈赤用尽力气,吐出冰冷的裁决:

    “偷窃军粮,扰乱军心,拖出去,在所有包衣面前,处决!以儆效尤!”

    “大汗!”牛录额真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和绝望。

    皇太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点头。

    他了解父亲——越是危机时刻,越要展示铁腕。

    命令被执行得迅速而残酷。

    当那名包衣人头落地时,围观的人群中没有哭声,没有抗议。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有的只是一片死寂,比赫图阿拉的寒冬更加冰冷。

    处决刚刚结束,一名哨兵禀报后进入大殿,跪倒在地。

    “汗王!明军……他们在萨尔浒运送贮存一种新粮!”

    努尔哈赤瞳孔紧缩:“什么新粮?”

    “一种金黄色的作物,他们叫它玉米,还有土疙瘩,叫马铃薯。

    城外堆的都是,他们根本不避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收获入仓!”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攫住了努尔哈赤。

    萨尔浒,那里曾是他大败明军的荣耀之地,如今却成了明军炫耀实力的舞台。

    “他们还……还在城外设点施粥。”

    哨兵继续颤声汇报,

    “一些拼了命逃出去的汉人,还有部分女真平民,都在那里吃喝。

    玉米饼、大碴子粥,还有咸菜……香味顺风飘过来,我们的士兵都能闻到。”

    皇太极一拳砸在柱子上:

    “朱燮元这是故意为之!他要诱降我们的人!”

    努尔哈赤靠在榻上,闭目不语。

    他想起当年自己如何利用互市偷袭抚顺,那些城破的汉人如何在他面前乞活。

    如今角色互换,他才明白什么叫杀人诛心。

    “加强警戒,”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

    “任何人试图投敌,格杀勿论。”

    然而,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已经不能带着族人吃饱饭,那种残酷手段换来的忠诚还能存在多久?

    夜幕降临,赫图阿拉成了一座冰雪坟墓。

    布尔杭古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萨尔浒方向若隐若现的火光。

    风中似乎真的飘来玉米粥的香气,或者是他的幻觉?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真少年蜷缩在墙角,努力啃着一块冻硬的树皮。

    布尔杭古认出他是今天被处决的那个包衣的儿子。

    少年抬头看他,眼中没有仇恨,只有麻木的空洞。

    “布尔杭古大人,”他声音微弱,“我们都会死吗?”

    布尔杭古没有回答,他转头望向汗宫大门的方向。

    那里,努尔哈赤正在他最后的堡垒中,与命运和疾病作着绝望的斗争。

    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仿佛在为这座孤城唱响挽歌。

    没有了军事的不断胜利,又深陷粮尽无援的绝境中。

    昔日被武力统一的各族女真,与那个残暴的大汗慢慢产生着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