郧县城外的骑士的一声呼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城头守军精神一振，纷纷探头张望。
府衙内收到消息的知府马人龙、县令宋时英连忙整理衣冠，率领属官快步出迎。
马人龙年约四旬，身着绯袍面容清癯，此刻眉头深锁。
既有迎接钦差的恭敬，更带着数月来应对危局积压的忧虑。
他身边的宋时英则年轻许多，不过三十出头。
虽然青色（蓝色）官袍下摆沾着泥点，眼神却仍保持着读书人的清亮。
“终于来了。”马人龙低语一声，声音中带着一股放松与期待。
钦差队伍渐行渐近，可以看清最前方是“肃静”、“回避”牌。
还有官衔牌“内阁大学士”、“钦差督师荆襄等处军务”“总兵官”、“赞画军务”。
后方还有清一色穿着新式红色军服，外罩轻便皮甲，腰挎马刀，背负火铳的骑兵。
马匹雄健，步伐整齐，虽经长途跋涉，却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这便是熊廷弼率领的五千京营新军。
京营之后，是数十辆装载着粮草、军械的马车。
队伍中央，一辆宽大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先是下来一位身着绯袍的老者，正是钦差韩爌。
他虽面带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扫视着眼前的郧县城。
紧接着，另一辆马车上跳下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一身简朴的棉袍。
他甫一下车，就蹲下身抓起一把路边的泥土，在手中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正是农政院徐光启。
熊廷弼和张名世此时也已下马，来到韩爌身侧。
熊廷弼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锐利的目光已经在扫视郧阳城周边的地形。
张名世则默默站在他身后，这位原浙军名将显得沉稳内敛。
郧阳众官员皆快步上前叩拜：
“臣郧阳知府马人龙”
“臣郧县县令宋时英......”
“恭请圣安！”
“圣躬安！”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臣等谨遵圣谕！”
韩爌微微抬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不必多礼。周王殿下何在？”
“回督师，周王殿下正在府衙处置防疫事宜，特命下官在此迎候。”
马人龙恭敬回答。
韩爌点点头，直截了当问道：“疫情如何？流民现状怎样？”
马人龙面露难色，苦笑道：
“大人，此处风寒，不如先入城歇息，容下官详细禀报？”
“不必了。”韩爌一摆手，转身对身后的徐光启道：
“子先，你带人勘察田亩，府衙派人引导，待粮种到达，即刻安排耕种准备。”
徐光启闻言立即拱手：“下官遵命。”
韩爌又看向熊廷弼：
“熊总兵，即刻安排军队在城外择地扎营，注意选择高地、近水之处。
记住，严明军纪，不得扰民。”
熊廷弼抱拳领命：
“下官明白。”随即转向张名世：
“张将军，你带人去勘察周边地形，特别是通往各山寨的要道。”
吩咐完毕，韩爌这才对马人龙道：
“马知府，宋县令，带本官去看看疫情最重的地方。路上，将详情一一禀来。”
马人龙和宋时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位韩阁老，竟是连片刻都不肯休息。
马人龙上前一步，肃然道：
“韩阁老下车伊始即心系黎庶，栉风沐雨而不顾鞍马劳顿。
真乃‘视民如伤，勤政如渴’。
下官等虽勉力维持，见此风范，实感惭愧。”
熊廷弼心中腹诽：你们知道个嘚儿啊，太子老师的鱼饵已经把韩阁老钓成翘嘴了。
众人上马，韩爌在马车中听取禀报，马人龙和宋时英骑马随行在侧。
“城内已经得到控制，现在主要是北部山区里面严重。”马人龙禀报道。
“下官已按周王殿下指示，设置了隔离区，但效果有限。
山民对我们极不信任，拒绝医官入寨诊治。”
宋时英补充道：
“更麻烦的是，他们还在山中结寨自保，我们派去的巡疗队屡次被拒。
现在山中缺粮少药，下官担心，再这样下去，恐生大变。”
韩爌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车窗。
待二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先前驿站快马送达的《大明月报》的特刊，可曾散发到流民手中？”
“已经派人往各山寨投送，但……”
马人龙犹豫了一下，
“收效甚微。流民们大多不识字，而且对官府的东西，他们本能地不信。”
韩爌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他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忽然问道：
“这些流民中，可有什么领头人物？”
“有，”宋时英立即回答：
“北面沧浪山有个叫罗汝才的，狡诈善战，有些野心。
还取了个和成化年间反贼李胡子一样的诨号‘曹操’。
黄龙山区有个叫王大山的擅长经营盐、布匹等物资，在流民中颇有威望。”
“知道了。”韩爌放下车帘，不再说话。
马车在郧县城外缓缓行驶，路过的的百姓纷纷避让。
偶尔可以看见用石灰画出的隔离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傍晚在临时充作钦差行辕的府衙内，韩爌召集了所有重要人员。
“情况诸位都已了解，”
韩爌环视众人，“老夫以为，当务之急是取信于民。”
“熊总兵。”
“末将在。”
“你的兵马暂时按兵不动，但要做好准备。
对那些冥顽不灵、继续阻挠防疫的山寨，该出手时就出手。”
“马知府、宋县令。”
“下官在。”
“继续加强防疫，同时广贴告示，宣布陛下特旨：
所有愿意下山的流民，既往不咎，即刻分给田地种子，免赋三年。”
韩爌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另外，以本官的名义，给那个罗汝才、王大山下一道文书，请他们下山一叙。”
熊廷弼皱眉道：“大人，这些流寇恐怕不会轻易下山。”
韩爌微微一笑：
“现在就说他们是‘寇’为时尚早。
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请不请，是我们的事。这其中的区别，很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郧阳城的点点灯火：
“陛下将荆襄托付给我们，我们不仅要平定这里的动荡，更要为这里带来生机。
这第一步，就是要让他们相信，如今的朝廷，是来说话的，不是来杀人的。”
夜风从窗口涌入，吹动韩爌花白的须发。
荆襄大地一场关乎数十万人生存的变革，正随着钦差督师的到来，悄然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大明两所新学院招生也已经落下帷幕。
戚金、沈有容入宫，将学员名册送到皇帝御案。
看完后的皇帝朱由校惊呼：“李弘基、郑国桂，这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