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136章 警醒
    说完新军制,皇帝又拿起另一份题本。

    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这里还有一份户部右侍郎郭允厚上的奏疏。

    他认为新军制耗费钱粮过于巨大,不赞同推行职业军编制。

    对此,你怎么看?”

    曹文诏心中微微一沉,意识到这京城的水,远比战场复杂。

    刚刚还在深入探讨军制优化的细节,转眼就要面对朝堂上的反对声音。

    他略一思索,沉稳应答:

    “陛下,昔年戚继光将军训练浙兵四千,每年耗费饷银约八万两。

    最终成功荡平了困扰东南多年的倭患,减少了沿海地方的损失。

    如今新军制下,三万辽东铁骑每年虽需耗费约八十万两。

    但凭借其强大的战斗力,破建奴,定科尔沁,确保了北方商路的畅通,消除了巨大的边患。

    这其中,为朝廷节约的潜在开支,以及带来的稳定收益,恐怕远超军费本身。”

    他顿了顿,举例说明:

    “譬如嫩江都司水草丰美,可设立军马场实现战马自给。

    内地原本用于养马的大量肥沃土地便可转为农耕。

    朝廷对茶马贸易上的依赖也能大幅削减。

    仅此一项,长远来看便能为国库减少百万计的支出。

    臣以为,看待军制改革,不可只盯着眼前的支出,更要看其带来的长远收益和战略价值。”

    朱由校闻言,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慰:

    “说得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沈阳侯不止作战勇猛,更具备难得的战略眼光,比郭老抠强。”

    笑声收敛后,皇帝正色道:

    “朕大婚之前,你在京城也别闲着。

    陈策要专注筹备军官学院开学事宜,英国公年事已高,管理京营新晋军官难免力不从心。

    你兼任京营副总兵,协同提领京营事务,务必给朕把京营练出个样子!”

    曹文诏立刻起身,肃然行礼,声音洪亮:“臣,遵旨!”

    京营新加入很多辽东立功的悍卒,张维贤这个旧勋贵很难把他们完美融合入。

    重要事情议完之后,皇帝看似随意的说道:

    “沈阳侯对李成梁怎么看?”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曹文诏闻言,心中猛地一凛,背后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皇帝这看似随意的问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他如今手握辽东精兵,爵封沈阳侯,节制嫩江,又新兼京营要职。

    权势之盛,确实已隐隐超越了当年的李成梁!

    角落的熊廷弼更是心头一紧。

    他在瑾身殿当值日久,曾不止一次听陛下用半是调侃、半是警醒的语气说起李成梁养寇自重。

    甚至戏称其为“金太祖”。

    此刻见皇帝突然和曹文诏讨论李成梁,他不由得为这位旧日部属捏了一把冷汗。

    生怕这位勇将应对失当,触怒天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曹文诏猛地离座。

    推金山,倒玉柱,不是寻常的跪拜,而是直接以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旧洪亮,

    “臣……臣一介武夫,蒙陛下起于微末,委以重任,赐以高爵,此恩天高地厚,臣纵万死亦难报万一!”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见红印,目光坦荡,直视御座上的君王,言语间带着直率与赤诚:

    “臣不敢自比故太保李成梁,没有那般经营辽东数十载的根基与手段。

    臣所有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

    陛下信臣,臣便是大明最锋利的战刀,为陛下开疆拓土,扫荡不臣。

    陛下不用臣,臣便交出辽东兵符印信,卸甲归田,只求为一富家翁,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文臣的拐弯抹角,将自身的进退荣辱完全系于皇帝一念之间。

    他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臣之心,天日可鉴!唯忠陛下,唯忠大明耳!”

    看着伏在地上,以最质朴、也最彻底的方式表达忠心的曹文诏。

    朱由校眼中的锐利和审视渐渐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动容。

    他此举并非怀疑和敲打,而是要警醒,曹文诏隐隐已经成为大明第一将。

    万一日后被小人抓到错漏,就太可惜了,也影响日后对曹变蛟的任用。

    年轻的皇帝俯视着这位战功赫赫的猛将,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曹文诏,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朕能给你一切,自然也能收回一切。”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提升,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

    “李成梁?他算什么!不过是困于辽东一隅的守户之犬!

    朕对你的期许,远非一个李成梁可比!”

    朱由校伸出手,虚扶一下:“起来吧。”

    “谢陛下!”曹文诏这才起身,后背的冷汗已被内息蒸干,但心潮依旧澎湃。

    “你的忠诚,朕知道了。”

    朱由校神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辽东兵符,你好生拿着。

    新军制试行,非你不可。京营的担子,你也给朕挑起来。

    朕要的,是一把永远指向外敌、开疆拓土的利剑,而非在内里争权夺利的锈刀。”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曹文诏:

    “好好做你的‘大明第一猛将’,只要你不负朕,朕必不负你。

    将来的青史之上,朕希望看到的,是远超卫、霍的‘曹文诏’!

    而不是一个区区李成梁!”

    这番话,既是无比的信任,也是最终的警告和期许。

    曹文诏心领神会,再次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

    “臣,谨记陛下教诲!必为陛下手中利剑,扫清寰宇,开万世太平!”

    “去吧。”朱由校挥挥手,

    “京营的事务,英国公会与你交接。大婚之事,礼部自会有人寻你仪注。”

    “至于在京期间的朝会,你参加也行,不参加也行。”

    “臣告退!”

    看着曹文诏退出奉天殿的挺拔背影,朱由校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一旁的熊廷弼这才松了口气,悄悄抹了把额角的细汗。

    殿外,秋日高悬,阳光正好。

    曹文诏走出殿门,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仅是征伐沙场的将领,更是在帝王心术的刀尖上行走的臣子。

    唯有以绝对的忠诚和赫赫战功,来回报这份沉重的信任。

    走出中右门,前方出现一道威严的身影,曹文诏立马上前见礼:

    “末将拜见元辅!”

    孙承宗大笑,伸手虚扶:

    “廷章好久不见,穿上这身朝服,风采更胜往昔!”

    双方擦肩而过之时,孙承宗低声道:

    “廷章,在京一定要参加朝会,陛下厌恶臣子懒散怠政胜过贪腐。”

    曹文诏心中一凛,这京城坑也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