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许忠义嘴上说得郑重其事,可实际上。
这点小事在他面前,不过就是拨一通电话的工夫,甚至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面。
只是,这通电话的保密要求极高,绝不能从西南总署里打出去。
他必须回到家中,用那部经过特殊改装的话机才能完成联系。
正因如此,许忠义并不着急。
果党交代的任务,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依旧如往常一般,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着那些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
时间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晚上。
谭一波换上了一身便装,甚至连平日里从不离身的那根拐杖也留在了家中。
他戴着一顶低檐帽子,脖子上紧紧缠着一条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莫说路人,就算是朝夕相处的同僚,乍一眼也未必认得出来。
他就那样焦急地站在酒店门口,目光不停地四下张望。
没让他等太久,许忠义便带着美壮走了过来。
两人也做了简单的伪装,谭一波乍一瞧,竟没立刻认出,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赶忙快步迎了上去。
“许主任,现在应该可以带我去见我妻子了吧?”
许忠义没有答话,只是转身便走。
美壮紧随其后。
谭一波也不恼怒,老老实实地跟在两人身后。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一路兜兜转转、穿街过巷。
谭一波终于见到了那个他魂牵梦萦了十几年的身影。
他的妻子,还有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
上一次分别,距今已有十多年之久。
一见到妻儿,谭一波这位铁骨铮铮的硬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能让这样一位久经风霜的战士落泪,可见这份思念之情有多深、多重。
许忠义没有打扰他们一家人团聚,悄悄带着美壮退出门外,在门口静静守候。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许忠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与美壮重新推门而入。
一进屋,他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谭副处长,答应你的事,我已然办妥了。”
“现在,你是不是该给我个答复了?”
谭一波看了看身旁的妻子和儿子,又看了看他们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郑重地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对许忠义说道。
“若你真能护我一家周全、离开西南,我便加入地下党。”
“从此以解放全国为信仰,尽心尽力,为组织做事。”
换作旁人说出这番话,许忠义或许还要在心里掂量几分。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别人,是谭一波。
一位行事光明磊落,为人刚正不阿的战士。许忠义没有理由怀疑他。
“好。明天我就安排你们一家出城。”
“你放心,我派去的人,绝不会让你们一家出任何意外。”
“从今往后,你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团聚”这个词,谭一波已经太久没有听过了。
此刻乍一听闻,竟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恍惚。
“好,许主任。”
“若我们能平安离开,您的恩情我们一家一定铭记于心。”
“这些客气话以后再说吧。”
“等你真入了地下党,咱们的立场就不一样了。”
“再见面时,说不定就是敌人了。”
许忠义说完这句话,缓缓转过身,面朝门口站定,又补了一句。
“今晚时间紧,你现在就得走。”
“万一被果党的人发现,我也护不住你们。”
谭一波闻言,心中虽万般不舍,却也只能怜爱地伸手摸了摸妻子的头发。
又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然后狠下心来,转身向外走去。
看着谭一波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模样,许忠义也不禁叹了口气,出声安慰道。
“别看了。等明天一过,你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谭一波闻言,也是一声长叹。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许忠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忠义啊,你还没成家有小孩,所以你自是不懂的。”
“男人一旦有了牵挂,这颗心就与以前不同了。”
什么话!这叫什么话!
虽然老子确实还没结婚,可老子的红颜知己,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要不是眼下还有解放全国这个重任压在肩上,我早就带着我那几位娇妻环游世界去了!
许忠义对谭一波这番说教根本不屑一顾,嘴角一撇,心里半点也不认同。
“行了行了,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了。”
“你赶紧回去瞧瞧,有什么需要带走的,收拾一下。”
听许忠义这么一说,谭一波摊开双手,很是豪爽地答道。
“你又不是不了解我,身无长物,哪还有什么值当带走的?”
“我身上这些,便是全部身家了。”
对于谭一波的清贫,许忠义自然是清楚的。
可他说这话的意思,明显是不对路。
不是吧,哥们?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吧?
你可是从果党叛变到地下党的,什么重要情报都不带过去,难道还指望人家白养你一家老小?
你真当地下党是开慈善堂的?
“谭副处长,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
“你看人家去拜山头,好歹还得拎点见面礼呢,更何况你这种情况?”
“你可是从果党那边叛过来的将领,要是两手空空。”
“什么情报都不带过去,你觉得地下党那边能拿你当回事吗?”
经许忠义这么一点拨,谭一波顿时醒悟过来,懊恼地一拍脑门。
“还是许主任思虑得周全!”
“只是......怎么说你现在也是果党的人。”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把果党的情报带出去,你不怕惹麻烦?”
听到这句话,许忠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谭副处长,你理解错了。”
“我替果党办事,不是我要投靠他们,而是他们离不开我。”
“他们把我安插到各处任职,就是不想让我走。”
“实话告诉你,我若真想走,也没人有本事能拦得住我。”
这样一番极其嚣张的话从许忠义嘴里说出来,谭一波却丝毫不觉得他在吹牛。
许忠义的本事,他太清楚了——厉害得很!
“既然如此,我便将我手头掌握的西南区兵力分布情况一并带回去。”
“虽不敢说能助地下党攻下西南,但至少也有些参考价值。”
许忠义心里暗忖:嚯,你小子可真行啊!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就是个大动静。
这兵力布防图,当初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的,没想到你倒好,直接拿它来当投名状了。
只可惜啊,你一旦离开西南,周方淮八成会重新调整兵力部署,到时候你那张图的作用,恐怕就微乎其微了。
想到这里,许忠义不禁在心中轻叹一声。
不过转念一想,有总比没有强,好歹也能让地下党多了解一些西南地区的情况,聊胜于无吧。
他抬起头,对谭一波说道。
“好,那就祝谭副处长一切顺遂。”
“明晚这个时候,我在这儿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