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家二老面面相觑。
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的时候。
许忠义这位被街坊邻里私下誉为“民国好女婿”的年轻人。
已然提着一摞油纸包扎的点心。
外加一小筐青涩泛红的苹果,步履从容地来到了李维恭公馆门前。
师母那张精明世故的脸上,一见许忠义的身影,立刻堆满了热络的笑意,眼角的鱼尾纹都挤成了花。
“哎呀,忠义啊,你可算来啦!”
“你老师三天两头念叨你,说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尤其是目光扫过他手中那包装齐整的礼盒时。
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心里头那杆秤飞快拨拉。
总算有人上门送礼了,这日子可算要转运了!
然而,就在她满心欢喜地伸手接过那盒点心的一刹那。
笑容像被腊月寒风吹过的水面,瞬间凝成了冰碴子。
这点心……
怎么掂着比麻雀还轻?
她慌忙揭开纸盒一角,定睛一瞧。
里头果真就是几块干巴巴的老式糕饼,连层像样的油纸都没垫!
再侧头瞥向那一小筐苹果,登时更觉胸口发闷。
那些果子个头参差皮色斑驳。
个顶个的歪瓜裂枣,蔫头耷脑地挤作一团。
简直是果摊上论堆儿处理的下等货。
就这,也敢往李主任家里提?!
没错,此情此景,正是何迹云前日送来的那套“同款贺礼”。
许忠义转了个手便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他一向信奉“礼尚往来,物尽其用”。
从不亲自费心置办,只做礼品的忠实搬运工。
许忠义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笑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
“师娘,我专程来看望恩师的!”
师母怔在原地,眼珠子都忘了转。
直愣愣瞪着眼前这张笑脸,心底翻涌起千百个问号。
你老师马上就要官复原职了,满城都在传风声。
你、你你你……你就提着这堆破烂货登门?!
她嗓子眼里堵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
“啊……你老师,在楼上书房。”
许忠义立即往楼上走。
“好嘞!您老歇着,别忙活!”
话音未落,许忠义已轻车熟路地绕过师母。
踩着锃亮的皮鞋,笃笃笃上了楼。
径直推门进了李维恭的书房,寻了张靠窗的藤椅便泰然坐下。
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曾文正公家书》。
翘起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钟头。
然而许忠义面上没有半分焦躁,眉宇间反倒透着股怡然自得的闲适。
他心知肚明。
这是书房里那位“老阴比”刻意晾着他呢。
最经典的下马威手法,专磨年轻人的火性。
若是自己耐不住摔书走人。
不仅正中对方下怀,彻底撕破脸皮。
更等于亲手给自己贴上“浮躁浅露、不堪大用”的标签。
往后在这官场角力中,便只有被拿捏的份儿。
许忠义忽地扬起声调,带着几分顽劣的笑意。
“师娘!”
“劳驾,再给添一盘提子呗!”
师母闻声从楼下蹭蹭蹭上来。
脸上挂着一副吞了黄连又吐不出的神色,勉强给他换了盘新鲜水果。
定睛一瞧,桌上那只水晶碟里早已堆满了青紫相间的葡萄皮和光溜溜的梗子。
好家伙,这哪里是来探病,分明是来清库存的!
老太太气得肝儿颤。
你上门就带几块破糕和歪苹果,嘴倒是一点不客气。
眨眼的工夫把我们家存的那点鲜果扫了大半!
天底下哪有这般抠门的学生!
可气归气,又能怎样?
如今物价涨得像脱缰野马,一日千里。
李维恭那几份分红暗股又被陈明那个“老六”掐断了,。
家中进项已是细若游丝,日子过得紧巴巴。
存款?
早就填了上下打点的无底洞了。
这位昔日的李主任,要想官复原职维系东北行营那千丝万缕的人情网。
不撒银子怎么成?
眼下除了车库里那辆落灰的凯迪拉克L还能撑撑场面。
偌大的李公馆早已是外强中干,徒有四壁。
就等着他东山再起,狠狠捞一笔回血。
可偏偏邪门。
金陵总部那边的消息放出快两个月了。
东北这么大,奉天城里官员成百上千。
除了行营二处的几个老部下偶尔来坐坐。
竟再无人登门送礼、攀附巴结!
门庭冷落,连麻雀都不肯落瓦。
所以许忠义这一脚踏进来,李维恭起初着实暗喜。
这“送财童子”莫不是又揣着金条来补分红,摇尾巴求庇护了?
哪承想,这厮竟演了这么一出哑剧。
把老狐狸搅得七上八下,全然摸不着脉。
少顷,楼上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干咳。
紧接着,李维恭披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外套。
佝偻着肩背,步履蹒跚地挪了出来。
那副风烛残年、弱不禁风的模样,不知情的真要以为他已灯枯油尽。
可在许忠义眼里,这老东西从头到脚,连每根白发都是戏。
示敌以弱,伺机反噬,这套把戏他早看腻了。
值此摊牌前夕,双方早已心照不宣。
剑拔弩张,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
许忠义嘴上嘘寒问暖,语调诚挚,如沐春风,挑不出半点儿不敬。
“恩师,您身子骨可还硬朗?”
“哎哟,您慢着点儿!”
可他屁股却像粘在藤椅上似的,纹丝不动。
二郎腿翘得老高,顺手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葡萄,嚼得汁水四溅。
李维恭等了几息,指望他来搀一把,竟等了个空。
尴尬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佝偻着自个儿蹭到桌边坐下,强堆出一脸欣慰。
“难得,难得啊!”
“你还记得来看看我这把不中用的老骨头。”
“自打停职以来,人走茶凉,昔日的门生故旧一个个躲得远远的。”
“说到底,还是你最让为师省心,有情有义!”
许忠义坦然受之,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恩师慧眼如炬,看人一向准!”
李维恭:“……”
喉头一哽,险些没接上气。
这小子,脸皮是拿城墙砖砌的么?
还能不能按规矩叙旧了?!
接连碰了两个软钉子,李维恭心下愈发警醒。
面上却愈发慈祥,试探着问。
“忠义啊,你对自己的前程,可有什么打算?”
老狐狸不肯亮底牌,许忠义便也乐得东拉西扯。
“前程?”
“我哪有那本事!”
“自打恩师您赋闲,我就窝在招待所里,成天闲着”
“哦对了,说到招待所......”
他忽然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我把它整修成奉天城头一份的豪华洗浴中心了。”
“那装修,那排场,保准进去的人没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最顶级的消金窟,非它莫属!”
“恩师若是有空,也去松松筋骨,我给您打八折!”
李维恭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黑得像灶膛底的锅灰。
好小子,从前“恩师长、恩师短”叫得比蜜甜。
美元金条往他手里塞得比谁都殷勤。
如今翻过山头,竟连请老师去捧场都要收钱!
我差你那俩折扣么!!
可恨自己如今势单力薄,再大的火气也只能往肚里咽。
强挤出一丝笑。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作为一只对权力嗜血成瘾的老狐狸。
李维恭无论如何都要爬回督察处主任那把交椅。
当务之急,是探清许忠义与于秀凝夫妇的底牌。
他们究竟是敌是友,肯不肯在关键时推自己一把?
思及此,他敛去客套,单刀直入。
“据金陵传回的消息,上面对督察处近期的工作颇有微词。”
“人事调整恐在所难免。”
“我打算举荐你挑督察处的担子。”
“忠义,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