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义光街上的东北行营督察处内，灯火通明，气氛肃穆。
这里正在举行成立以来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顾雨菲略显匆忙地走进来。
早已就座的于秀凝立刻含笑向她招手。
亲昵地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俨然一对情深意切的姐妹。
“妹妹，怎么这么晚才到呀？”
于秀凝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顾雨菲轻轻坐下，脸上掠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倦色，低声应道：
“还不是监听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话。”
“真是累得人头晕眼花。”
她嘴上对于秀凝说着话，一双明眸却悄悄在会议室里扫视一圈。
当发现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身影并未出现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失落。
虽然转瞬即逝，却没逃过于秀凝的眼睛。
最近这两天她何尝不是找了各种借口想去见许忠义？
可那人却像刻意躲着她似的。
不是在外留宿，便是忙于生意应酬。
连一起坐下吃顿饭的机会都不给她。
一想到这里，顾雨菲心中便泛起一阵酸涩的怅惘。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
既渴望与许忠义的关系能更进一步，却又害怕真的迈出那一步。
这种矛盾的心思反复纠缠，让她近来寝食难安。
于秀凝是何等眼力，早已将这小女儿情态看得一清二楚。
她笑着朝丈夫陈明使了个眼神。
瞧，我早说过，这世间的缘分戏码，终究是人力难违。该是某人的，终究跑不掉。
于秀凝话锋一转，看似关心实则调侃道：
“这两天，你父母没少念叨你吧？”
“咱们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可要好好保养。”
“总熬夜，黑眼圈都显出来了，皮肤也暗沉。”
“万一在……在意的人面前失了光彩，那多可惜呀……”
她言语含蓄，却几乎要点破顾雨菲近心神不宁的真正缘由。
顾雨菲顿时颊染绯红，慌忙从小手袋里取出随身镜子照看。
“姐姐，黑眼圈真的很明显吗？”
“我……我再补些粉吧……”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干咳。
“咳咳！”
齐公子板着脸坐在那里，眉宇间凝结着浓重的不悦。
眼神幽怨地扫过在场众人，活像人人都欠了他巨债未还。
这几日他可真是憋闷极了。
本想将表妹从“火坑”中拉出来。
谁料连姑父姑母都似被许忠义灌了迷魂汤。
竟反过来要求他去向那个“店小二”赔礼道歉？
气愤之下，他又踹坏了两个煤炉子。
齐公子近日一直深居简出，刻意避开顾雨菲。
好不容易送走二老。
偏偏李维恭一纸会议通知，让他不得不来此处。
与那可恶的许忠义同台而坐！
顾雨菲蹙起眉头，小声抱怨道：
“表哥你要是嗓子不适，便多喝些药。”
“总是哼哼唧唧的，我口红都快画歪了。”
齐公子正要说话，就见李维恭走进会议室。
顷刻间，所有人敛容正色，原本略显松散的氛围一下子紧绷起来。
李维恭在首位坐下，对着众人说道：
“诸位，请坐。”
随后他神情庄重地取出一份上级任命文件：
“经过连日紧张筹备，自三月一日起，东北行营督察处正式成立！”
”此处便是我们的办公地点。”
“上峰任命我为督察处主任。”
“现在，我宣布各位的职务任命！”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齐刷刷起身，神情肃穆地看向李维恭。
“任命于秀凝，为督察处督察！”
“任命齐公子，为督察处督察大队队长！”
“任命陈明，为督察处情报科科长！”
“任命顾雨菲，为督察处电讯科科长！”
“最后，任命许忠义为督察处总务科科长！”
“忠义啊……嗯？”
李维恭环视全场，竟未发现许忠义的身影。
脸色当即一沉，不悦道：
“如此重要的会议，他怎么缺席了？”
于秀凝与陈明对了一个眼神，随即从容起身打圆场：
“主任，眼下正值年关，明日便是发放年前红利的日子。”
“总务科这一大摊事，除了忠义，旁人只怕料理不清啊。”
陈明紧接着补充道。
“老师，忠义眼下不仅负责总务。”
“连上峰交办的协助发展三青团干部的事务，也落在他肩上。”
“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
李维恭一听，心中暗箱：这岂不影响我的财路？
他摆摆手开口道：
“哎呀，这可要分清主次嘛！”
“总务科才是督察处一切工作的根基！”
“三青团那边的事，不妨交给旁人去办。”
陈明笑道：
“老师，此事恐怕非忠义不可。”
“抗战八年，多少公职人员与老兵至今孑然一身。”
“现在都指望他这位‘月老’帮忙牵线，介绍些女学生认识。”
“毕竟他那边，近水楼台嘛……”
李维恭听罢，不禁莞尔：
“想不到这店小二，还兼起月老的差事了！”
“也罢，但一切仍须以总务为重！”
齐公子面无表情地听着这番往来对话，心中冷笑。
这群人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都是表面客套敷衍，官腔虚伪。
他看得明白，但凡许忠义稍有疏漏，拿了好处的便争相说情。
连老师也睁只眼闭只眼。
最可气的是，如今连表妹似乎都已陷入许忠义的“糖衣攻势”之中！
难道整个督察处，只剩他一人还在孤军奋战？
“吱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许忠义风尘仆仆地快步走入，连声致歉：
“实在对不住，琐事缠身，我来迟了！”
李维恭抬腕看表。
竟迟了整整半个钟头！
脸色不由又难看了几分。
陈明赶忙递上台阶：
“弟儿啊，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老师亲自主持的首次会议，你竟也敢迟到！”
许忠义当即展现出一流的情商与应变能力，笑容可掬地说道：
“不是我故意迟到……”
“实在是按主任之前的吩咐，忙着张罗年底给大家置办些年货。”
“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封厚实的红包，逐一派发。
红包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李维恭先是一怔。
我何时吩咐过此事？
但见许忠义如此“上道”，竟将发放福利的功劳全归在自己头上。
顿时脸上阴霾尽散，露出满意的笑容。
尤其是接过那只明显比旁人更厚重的红包时。
他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太懂事了！
真不愧是自己一手带出的得意门生。
真是处处给老师长脸。
试问，哪个领导不喜爱这般周全能干的下属？
什么叫作“专业”？
这就叫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