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具店的后屋里,光线越来越暗。
李安把那张撕下来的港口地图折叠好,塞进怀里。他站在破旧的木桌旁,手指在发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日志上的记录虽然简短,却透露出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当地人是在七月份发现了异常,然后在八月份开始大规模地清除信仰。而那句“不要听歌”,显然是指向了某种具体的危害机制。
他们并不是在一瞬间被怪物杀死的,而是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主动且绝望地进行着某种抵抗。他们甚至试图通过抹去神像和名字,来躲避那个存在的注视。
“神话防线……”
李安低声念出这个词。
如果这栋建筑渗水是规则力量的体现,那么这种力量显然还在持续生效。这栋房屋内部的潮湿,就是神明力量渗透的证明。当地人越是想要抹除祂,这种渗透就越是严重。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渔具店的后屋。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灰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远、极轻的钟响。
这声音穿透了浓重的雾气,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李安停下脚步,走到渔具店破损的门口,抬头看向天空。
原本就有些阴暗的天色,在这一瞬间开始加速暗淡下去。
黑色的阴影从四周的雾气中蔓延出来,将整座城市无声无息地吞没在黑暗之中。
天色压下来的那一刻,李安第一反应就是收队。
这地方白天都不正常。
真到了晚上,鬼知道会冒出什么玩意儿。
他抬手点开系统队伍频道,准备给林倩发消息。
【发送失败】
【当前区域受到未知规则干扰,远距离通讯功能暂时不可用】
李安手指停住。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失败。
“操。”
李安低骂一声,把港口地图和渔业日志塞进怀里,提起重剑往外走。
系统通讯断了。
赵丹精神力被雾压到五米。
这意味着他们现在和瞎子没区别。
分头搜线索,本来是为了效率。
可这个副本直接把他们的联络手段砍掉了。
“倩倩!”
李安站在渔具店门口,朝教堂方向喊了一声。
声音传出去没多远,就被雾吞了。
没有回音。
他又喊了一声。
“赵丹!许佳!许彤!”
依旧没人回应。
街上的雾比刚才厚了很多。
十米外还能勉强看见屋顶轮廓,现在连街对面的门牌都模糊了,只剩下一团灰影。
更麻烦的是,雾里开始有水声。
滴答。
滴答。
一开始很轻。
屋檐上落下来的积水声。
可李安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没有雨。
屋檐也没有水珠往下掉。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远近。
李安握紧重剑,沿着来时的路往教堂方向走。
跑?在这种视野下乱跑,撞进坑里都算轻的。
脚下的石板路明明干燥,鞋底却开始发滑。
李安蹲下,用手指摸了一下地面。
指腹上沾到一层湿膜。
刚才还没有。
“规则开始动了。”
他把手指上的水抹在裤腿上,心里更沉。
白天是渗水的房屋。
晚上开始蔓延到街道。
如果再拖下去,整座小镇可能都会被某种力量泡烂。
他刚走出几步,街边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电灯。
挂在墙上的老式玻璃路灯里,蜡烛自己燃了起来。
火焰是蓝色的。
那点蓝光没有驱散雾,反而把周围照的更怪。
一盏接一盏。
整条街两侧的玻璃路灯陆续亮起,蓝火顺着雾气往远处铺开。
李安停住脚。
“欢迎仪式?”
没人回答他。
只有水滴声越来越密。
这时,左前方的雾里突然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速度很快。
身高和林倩差不多。
李安眯起眼。
“林倩?”
那人影没停。
它贴着街边的木屋一晃,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追过去?李安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重剑横在身前。
“林倩,回话。”
雾里没有声音。
算了,她要是能回话早回了。不对,万一她被捂住嘴了呢?
李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骂了一句。
“装神弄鬼是吧?”
这雾气闻着一股海鲜味,倒是挺适合下酒。
他朝小巷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对。
林倩就算遇到危险,也不会这样一声不吭的引他走。
赵丹更不会。
许彤胆子小,真看见他,绝对会喊破嗓子。
许佳就更好认了,盾牌砸在地上的声音藏不住。
刚才那道人影太安静了。
李安转身,继续往教堂方向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小巷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有人踩断了烂木板。
李安猛的回头。
雾里,那道人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距离更近。
大概六七米。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肩膀微微佝偻,身上披着一件长外套。
李安手腕一翻,重剑剑锋指向那边。
“再往前一步,我剁了你。”
人影停住。
它站在那里,身体轻轻晃着。
下一秒,它往后退了一步,再次没入水雾。
李安没有追。
他从兜里摸出之前在木屋捡到的造船厂工牌,朝人影消失的方向丢了过去。
工牌划过雾气,落在石板路上。
叮当。
声音很清脆。
雾里传来拖拽声。
有什么东西弯下腰,把那张工牌捡起来了。
李安心头一跳。
不是野兽。
有行为逻辑。
他压低脚步,往旁边一栋木屋的门廊后退了半步,让自己背靠墙体。
墙上全是水,黏糊糊的,顺着衣服往后背渗。
李安忍着恶心,没动。
雾里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它手里捏着那张工牌。
蓝色烛火照在它身上。
那是一件造船厂的旧雨衣,黄色已经褪的发灰,胸口印着模糊编号。
李安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一个男人。
脸颊泡的发胀,皮肤裂开,嘴唇发紫。
眼眶里塞满了黑水。
可它的身体仍然站着。
它低头看着工牌,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安……德……鲁……”
李安没急着动手。
日志里写过,造船厂工牌,名字叫安德鲁。
这东西认识工牌。
或许它就是安德鲁。
也可能只是披着安德鲁皮的怪物。
“你是安德鲁?”
李安试探了一句。
那具泡胀的尸体抬起头,黑水从眼眶里往下流。
它张开嘴。
“灯……亮……了……”
李安心头一紧。
尸体的下巴一开一合。
“别……听……”
话没说完,它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有什么东西从它体内拉扯。
下一秒,它猛的抬手,狠狠抓向自己的喉咙。
指甲抠进腐烂的皮肉里,一把撕开。
黑水喷出。
里面夹着一团蠕动的海草。
那团海草顺着伤口往外钻,缠住它的舌头,把舌头往里拽。
安德鲁整个人跪倒在地,双手在石板上乱抓。
李安上前半步。
“能听懂就点头!”
安德鲁的头颅艰难的抬了一下。
李安立刻追问:“教堂在哪边?我的同伴在哪?”
安德鲁抬起胳膊,指向街道右侧。
可它刚指完,雾里忽然传来很轻的歌声。
没有歌词。
只有女人哼唱的调子。
那声音一出现,李安头皮瞬间发紧。
日志上的字在脑子里炸开。
它在水里,不要听歌。
李安立刻屏住呼吸,同时用体内阳气冲上耳窍。
耳边嗡的一声。
歌声被压低了不少。
安德鲁却扛不住。
它跪在地上,身体抖的厉害,脖子里的海草彻底勒断了它的喉管。
它最后抬头看了李安一眼,用破掉的嗓子挤出两个字。
“回……家……”
砰。
安德鲁的脑袋炸开。
黑水和碎肉溅了一地。
李安提剑后退,避开飞溅的污物。
那团海草落在地上,还在扭动。
李安一剑劈下去。
海草断成两截,发出细小的尖叫声,很快缩成一团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