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行动了。
左脚蹬地，碎石飞溅，身影在废墟中极速穿梭，多足怪物的节肢追着他砸下来，地面被砸出一个个深坑，飞溅的碎石打在他身上，但他没停。
石柱。绕过去。
大蜈蚣的身体在调转。它的节肢太多了，转弯的时候确实有零点几秒的窗口。
就是现在。
李安改变方向，朝着它的头部冲过去。多足怪物果然张开了口器，墨绿色的毒液再次凝聚。
李安的双腿发力，整个人跃起。
他看到了。
那排暗红色的复眼就在口器上方，距离他不到两米。
剑尖上凝聚的白色光点对准了那个位置。
可一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从大蜈蚣腹部正下方弹射而出。
黑色的，尖锐无比，透着诡异的寒芒。
速度快到他的动态视力都只捕捉到了一个残影。
穿透了他的腹部。
从前面穿进去，从后面穿出来。
尾部的毒刺。
蜈蚣有尾部毒刺。
它一直藏着没用。等的就是他暴露身体正面的这一刻。
李安的动作在半空中凝固了。剑尖距离那排复眼还有不到一尺。
但他的力气在流失。
被贯穿的腹部传来滚烫的灼热感，那不是普通的穿刺伤，毒液正在从刺尖渗入他的内脏。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无力的下坠，纯阳重剑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面上。
多足怪物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口器里老道士的嗓音充满了快意。
“找到破绽了？厉害啊外来客。老夫等的就是这一下，可惜了啊！”
那根黑色毒刺从李安的腹部抽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算了算了，活的是吃不到嘴了。”大蜈蚣的口器翻动着，语气突然变的随意起来，“既然如此，把你们俩的尸体利用起来炼成傀儡，也够本了。一对阴阳之体做引子，整个镇子的格局还能再抬一层。”
它的一条前肢卷住李安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身体，极其随意且粗暴的一把提了起来。
跟着往地牢的方向甩了出去。
李安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从被撕裂的天花板豁口直坠而下，重重的砸在地牢的石板地面上。
冲击力让他的脊椎都在嘎吱响，后脑勺磕在石面上，视野里炸开一片白花。
紧接着白花消散，变成了黑色的暗角、结冰的墙壁、散落的稻草，还有不到一臂之遥的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林倩。
他被扔回了她身边。
腹部的贯穿伤还在大量流血，暗红色的血液从前后两个伤口同时涌出来，在冰冷的石板上迅速蔓延开。心兽状态在某个瞬间自动解除了，副作用极其猛烈且无法阻挡的涌上来，四肢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
他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远古心血还在跳。
比正常频率慢的多，沉重且迟缓，每一跳之间的间隔长的让人觉得下一跳可能不会再来。
但它还在跳。
李安的视线模糊了。
不是失去意识的那种模糊，是眼前的画面在一层层的褪色，变的灰暗、遥远。
他看到林倩就在自己右手边。
她的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胸口那柄幽蓝色的短剑还在。她身下那滩凝固结冰的血，暗红色中透着蓝。
他的血从腹部的伤口流出来，顺着石板的缝隙蔓延。
滚烫的。
流到了她身下那滩冰冷的血旁边。
两滩血液接触的一瞬间，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现象发生了。他的血是暗红偏金，她的血是暗红偏蓝。两者相碰的交界线上，没有融合，也没有排斥，而是开始以极缓慢的速度旋转，化作两股细长水流互相缠绕，发出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荧光。
李安看不太清楚了。
他的手在动。
不是意识在指挥，是本能。
手指一点点的在冰冷的石板上挪动，指甲刮在石缝里发出细微的响声。
几厘米。
再几厘米。
林倩的手就垂在那里，五根手指松松的蜷着，指尖发白发青。
李安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小指。
冰的。
冷的他仅存的一点意识都在往外散。
但他没缩回去。
手指费力的往前送了最后一截，整个手掌覆上去，把她那只已经没什么温度的手攥住了。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真的没力气握紧了。
头顶上方传来多足怪物笼罩下来的巨大阴影，口器里的酸液在往下滴。
李安没抬头看。
他的视线停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些正在缠绕融合的荧光，从血液蔓延到了他们交叠的指缝之间。
跟着李安闭上了眼睛。
李安闭着眼，呼吸极浅。
腹部那个贯穿伤还在淌血，温热粘稠的血液从腰侧往下流，沿着石板缝隙朝四面散开。
四肢彻底失去知觉，心兽状态的反噬让他全身肌肉毫无力量，连手指都攥不紧。
但他确实攥着。
林倩的手在他掌心里，触感冰冷，没有回握。
头顶轰鸣声越来越近，多足怪物庞大身躯正从撕裂的天花板豁口往下挤，甲壳和岩石摩擦的刺耳声充斥整个地牢，碎石和灰尘哗啦啦砸下来，几块石头直接砸在李安小腿上，他毫无反应。
奇怪的是，他心里头反而平静下来。
不是麻木，也不是绝望到尽头所以认命。
就是单纯的安静。
他想他尽力了。
从醒过来那一刻起他就在拼命，给了那假傀儡一巴掌后冲出李府，后背被腐蚀液烧穿大片。
几次冲锋被打飞，肋骨断裂肩膀脱臼，最后被毒刺捅穿。
做完能做的一切了。
结果还是差了一步。
差了那么一百米。
差了那么几分钟。
李安吐出一口带血的气，嘴角扯出一个谁也看不到的弧度。
死在一起似乎也还算不错。
比一个人烂在副本里强。
比让她一个人死在这鬼地方强。
他手指微微用力，试图把林倩的手握紧些。
手掌上全是血和汗，滑溜溜的使不上劲，但他还是握住了。
地牢上方，多足怪物终于把自己巨大的前半截身体挤进来，口器张合间发出老道士沙哑的笑声。
“这就完事了？”
它复眼朝下看，看到地面上那两具紧挨着的身体，一个后背朝上趴在血泊里，一个靠着墙角胸口插着短剑，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啧，还挺惨烈。”
口器翻动两下，粘液滴滴答答从上方落下来。
“死了可就不值钱了，顶多算个低级引子，亏本，太亏了。”
一条前肢从上方伸下来，尖端对准李安的后背，准备翻个面确认死活。
然后它停住了。
因为地面在发光。
两摊血液交汇的边界线上，原本只是微弱荧光的丝线状痕迹，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明亮起来，金色和蓝色的光芒交缠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范围越来越大，从两人交握的手指缝隙之间喷涌而出。
“这啥？”
多足怪物前肢猛然缩回。
李安也感觉到了。
一股热。
不是远古心血带来的灼热暴力的泵血感，也不是纯阳之气运转时那种干燥的火烫。
温的。
从掌心传来的，带着体温的热度源源不断涌入，透着鲜活的生命气息。
他手指在发麻。
不是缺血的那种麻，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林倩掌心逆流进来，顺着他的血管和经脉，以极快速度往全身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