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倩从床沿站起来，赤脚走到面板跟前，凑近那张模糊的图片。
她的手指悬在画面底部那丛低矮植被上方，沿着轮廓缓缓比划了一圈。
“这个地方我见过。”
李安偏头看她。
“这种灌木，灰绿色的，矮墩墩的，间距特别大，中间全是裸露的沙地，还有这个地貌，起伏很平缓但一望无际，地表几乎没什么整片的草皮……”
她顿了顿，手指往上挪到天际线的位置。
“漂亮国国大西部，内华达到犹他那一带的荒漠地貌。”
“我以前看BBC的纪录片，有一期专门拍这片区域的戈壁，植被分布和这个几乎一模一样。这种灌木叫山艾草，只有北美的干旱地区才大面积生长，国内见不到这东西。”
许彤凑过来：“你确定？”
“百分之八九十。”
林倩把手收回来。
“色调也对，那种灰扑扑的、干燥到骨头里的感觉，不是PS能弄出来的。”
赵丹已经把眼镜重新戴好了。她绕到面板另一侧，用两根手指把图片往右上角放大。
画质拉得更模糊了，但远处天际线附近一个原本不起眼的细节被拽了出来。
“你们看这个。”
她指着画面右上角一个差点被灰色天光吞掉的小轮廓。
那是一块牌子。竖在路边的那种，顶部方形板面，底下一根细杆，整体歪了大约十五度，像是被风常年累月地吹偏了。
“这个形状。”
赵丹眯着眼辨认。
“更接近漂亮国的州际公路的标志牌。国内高速的路牌是绿底白字矩形板，比例跟这个不一样。那边的牌子更宽、更矮，支撑杆也细。”
许彤瞪着她：“你连这个都认得？”
“本科毕业论文写的跨文化传播，搜了几百张美国公路的参考素材。”
赵丹推了推眼镜。
“这种歪歪斜斜插在路边的标志牌，美国西部片里出镜率极高。”
林倩和赵丹交换了个眼神，两个人的判断方向完全重合。
安静了两秒。
李安这才开口。
“副本世界的场景设定，跟现实多少有关联。”
他把图片缩回原始大小，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第一次丧尸围城，那座城市的工业区布局、下水道管网系统，是欧式老城的结构。”
“猛鬼大厦的星辉贸易公司，办公区格局、商住混用的建筑模式，全是国内的商住楼那套。”
“这次搬了漂亮国过来当底板？”赵丹追了一句。
“有这个可能。也可能是以某些影视作品或者游戏场景为蓝本。”
李安的语速不快，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西部荒漠加怪物类型，这个组合在好莱坞电影里用烂了，异形、铁血战士、各种变异虫子、地底的大沙虫，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受的。”
许佳的脸白了。
“但是。”
李安话锋收住。
“光凭一张图什么都定不了。怪物长什么样，多大体型，什么攻击模式，是单体还是群体，是地面还是天上的，一概不清楚。”
他抬手腕瞄了一眼倒计时，数字跳得飞快。
“还有七分半。别猜了，进去再说。先把能准备的准备到位。”
这句话等于给讨论拉了闸。四个女生各自散开，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倒计时跳进最后三十秒的时候，李安横剑在胸前。剑身泛出暗红微光，和体内的剑气同频共振。
“记住训练的东西。”
他没转身，声音很平。
“落地之后第一件事，所有人靠拢。赵丹先探查，其他人不许乱动。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四个声音先后应出来，音量参差不齐。
倒计时跳到个位数。
五。
四。
许佳吸了口气，把盾举到胸口的高度。
三。
二。
一。
白光从面板上炸开。
不是缓慢扩散的那种柔和过渡，而是毫无预兆地、一瞬间把整个视野焊死。
李安感觉脚下的木地板没了。
重力没了。
声音没了。
意识在空白中碎裂开来，碎成无数片段，在某个不可度量的瞬间又硬生生地拼回去。
脚底踩到了硬东西。
干燥的、松散的、带着细碎颗粒感的触感，从鞋底传上来。
李安睁眼。
第一个动作，握紧剑柄，第二个动作，蹲低重心，第三个动作，转头。
林倩在他左手边一步远的地方，半蹲着，匕首已经拔出来了，刀刃朝外。
赵丹在右后方，单膝跪地，双手按着太阳穴。精神力释放的嗡鸣声极其微弱，但通过羁绊契约的感知共享，李安能捕捉到那股向外扩散的波动。
许彤和许佳紧挨着站在身后两米的位置。许佳的铁盾竖在身前，许彤躲在盾后面，右手攥着***的拉环，左手握着强光手电。
五个人。全在。
没有被分开。
“报告。”赵丹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方圆三十米，没有活物。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热源。”
她停了一下。
“但有气味。”
李安也闻到了。
干燥的沙土味里掺着一股腥气，不浓，若有若无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不是血腥味，更接近生肉搁久了之后那种发闷的腥。
他抬头。
满天星星。
密密麻麻的、亮得扎眼的星星铺满整个天幕，没有月亮，但星光的总亮度足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人影。
这种级别的星空在国内的城市里根本不可能看到，光污染太重了。只有在极度偏远、空气极度干燥通透的地方，才能出现这样的夜空。
脚下是沙土地面，松软带碎石子，踩上去会陷半厘米。
几丛低矮灌木从脚边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灰绿色的叶片在星光下泛着银白。
每丛灌木之间隔着三四米的裸露沙地，和面板上那张图片里的分布密度完全吻合。
远处是起伏平缓的丘陵轮廓。更远处是连绵山脉的剪影，把星空的底边切出一条参差不齐的黑线。
空气干得嗓子发紧，鼻腔有细微的灼烧感。温度大概十五六度，算不上冷，但夜风刮过裸露的皮肤时会迅速带走水分。
“还真是大西部。”
许彤小声嘟囔了一句，说完自己又闭嘴了。
林倩环顾了一圈，没出声，她的判断跟看图时的分析完全一致，灌木的形态、沙地的质感、远处地貌的走势，跟纪录片里那些镜头几乎可以一比一叠上。
“赵丹，极限范围拉一次。”李安压着声音下了指令。
赵丹深吸一口气。精神力从三十米猛地向外扩，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两秒后她睁开眼。
“五十米范围确认安全，地下三米没有异常振动，空中没有飞行物，但五十米以外够不到了，开阔地形的衰减速度比室内快太多。”
李安点了下头。
“移动。慢慢来。许佳前面顶，我殿后。”
五个人缩成紧密阵型开始挪动。许佳举盾走最前面，赵丹紧跟在她身后持续释放探查，许彤和林倩夹在中间，李安提着八十八斤的纯阳重剑压在最后。
走出不到二十米，地面上出现了人工痕迹。
一圈被拳头大的石头围起来的焦黑印记，是篝火烧过之后留下的。
焦痕旁边歪着两把折叠椅，铝合金框架锈得不像样，尼龙布面被风化得稀碎，手指一碰就掉渣。
再往前几步，一个踩扁的铝制啤酒罐歪在沙地里。罐身上印着英文商标，字母已经褪色得快看不清了。
一个营地。
废弃了很久的露天汽车营地。
李安蹲下去捡起啤酒罐，翻到底部看了一眼。生产日期的数字糊成一团，完全辨认不出来。他把罐子扔回原处，起身继续往前。
营地规模不大，除了篝火遗迹和折叠椅之外，就是些零碎的生活垃圾。
塑料袋、纸巾、压扁的矿泉水瓶，全都褪了色发了脆。
没有帐篷，没有睡袋，像是主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
赵丹忽然伸手按住许佳的肩。
“前方十二米。大型物体。金属质地。”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投过去。
星光勾勒出一个长条形的轮廓，低矮地趴在营地边缘的沙地上。
李安举剑上前了几步，轮廓变得清晰。
一辆拖挂式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