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对这位新晋的年轻状元,确实存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好奇。
但她心中更多的,却是为自家那位尚在户部,埋首案头的表兄隐隐担忧。
她太了解裴清舒了。
她向来敢爱敢恨、处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没想到,她会在他们紧锣密鼓地对付幽影楼、官员考核、乃至春闱大考的这几个月里……
悄无声息地办了这么一件大事——
居然把金科状元给留在身边,为她代笔撰写话本!
而自己方才就坐在这里,裴清舒竟从头至尾丝毫没有主动引荐的意思。
这在她们两人以往的相处中,可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自从被裴清舒封为“闺蜜”以来,她们之间是无话不谈的。
这种异常,让孟瑶更加好奇。
“你方才为何不给我介绍介绍?”她问,似笑非笑地睨了裴清舒一眼。
裴清舒见瞒不过去,有些无奈地挑了挑眉:“不是我不引荐,是商羡之那个书呆子自己骨气硬。他不愿意刻意结交朝堂权贵……实不相瞒,直到今日,就连他客居在裴府别院这件事,他都不愿意让旁人知晓半分。”
“这又是为何?”孟瑶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这次安置考生的政策,其中就有请大儒为他们讲学。
为的就是让考生们尽快学习朝堂礼制,一旦上榜,能快速适应各种纷繁复杂的关系和制度。
更何况,在楚国的官场上,多少寒门学子削尖了脑袋想要投效世家权贵。
孟瑶疑惑道:“他此番科举入仕,虽是陛下钦点的状元,但按照楚国律法,新科进士授官,初任职衔绝不会高过正七品。裴阁老是当朝首辅,百官之首,若让人知道他曾在备考期间曾客居裴府,将来在朝堂六部行走,自然能少走许多弯路。这种助力,他为何不要?”
“他所顾忌的,也正是这些。”裴清舒叹了口气,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瓷盘的边缘,“一个年少气盛的人、大抵都有那么一两分宁折不弯的傲骨。他不愿意让自己寒窗苦读十几载的功名,被人误认为是攀附权贵得来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虽在别院住了有些日子,但其实直至今日,他连我祖父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倒是……的确与众不同。”孟瑶不置可否。
裴清舒继续说:“此前与他闲谈时,他已知晓我在京城里,不爱与那些世家贵女结交,唯一的知己便只有你这位太子妃。因此,他方才不可能猜不出你的真实身份。可他从头到尾都未多问一句,我一瞧他那副德行,便知道他不想刻意与你这位太子妃结交。他既想全了自己的体面,我索性便由着他,不给你引荐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促狭地凑近了几分,语带调侃:“如何?方才离得近,你瞧着他那张脸长得是不是还挺不错的?白净清隽。他其实比我还小一岁呢,瞧着沉稳,其实还挺稚嫩的。他是东越人,算是我半个同乡。”
“我知道。”孟瑶说。
见裴清舒有些惊讶,她解释道:“礼部送来了所有参与春闱的考生卷宗,我见此人的策论有趣,便多留意了些。没想到在你这倒是见到了。”
“原来如此。”裴清舒一听,顿时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脸上带了几分少女的娇憨,“怎么样,能入我裴二小姐眼的人,不管文采还是气度,是不是都还不错?”
孟瑶语塞。
想了想表兄。
又想了想商羡之所写的策论。
孟瑶无法违心的否认。
她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可我听说他出身贫寒,你是如何结识他的?”
“说来也巧,那日我与你在品悦茶楼外见到了宋岫白和江……汪凌儿,之后你先回了太子府,我觉得时日尚早就想在城中逛逛,阴差阳错间去了南城,在那里偶遇了商羡之。”
裴清舒继续说,“他那时寄住在城外的破庙中,因庙中一个小乞儿染了风寒,便前来南城为他求药。我见他一个尚且自顾不暇、随时会冻死街头的穷书生,竟然还要拼了命去救一个萍水相逢的小乞儿,便觉得此人有趣。”
“再加上,那日我确实心情不佳,就当日行一善,于是便让乔茵将那小乞儿送去了医馆由郎中救治。至于商羡之……我听闻他是入京参加春闱的东越考生,瞧着谈吐不俗,又颇通文理,只是碍于行囊空空、无以为继。便给了他一份差事——让他为我代笔,撰写话本。”
“一来我如今心思都在火器和机括上,精力实在有限,很难再像以前那般亲自动笔去撰写、校对。二来也想名正言顺给他一些银钱,能助他熬到科考。之后朝廷发布了安置考生的新政,便顺理成章地让他住进了别院。”
与商羡之相识的过程,裴清舒娓娓道来。
她说得很平静。
但当时在寒冬腊月之中,她只觉得两人的相遇,是冥冥中的安排。
那日,她平静地看着宋岫白和汪凌儿之间的亲密互动。
即便理智告诉她,宋岫白或许是不得已为之。
可有些伤害,发生了便是发生了。
不管宋岫白的目的是什么,他背后的苦衷有多么高义。
都不应该以隐瞒、伤害、冷落为代价。
既然他做出了选择。
那她又何必念念不忘。
商羡之在南城求药时,撞上了她。
正如同她三年前在街上买书时,撞上了宋岫白。
不同的场景。
却似乎又有相似的境遇。
于是,她向商羡之伸出援手。
救治一个乞儿,对于如今如日中天的首辅孙女而言,所需的花费,仅仅是她平日里的一顿下午茶罢了。
而拉一把一个快要饿死的有才考生,对她而言,也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举手之劳。
于是,她让乔茵去探查商羡之的底细。
确认他真的只是一个穷困考生后,便将他安置进了裴府别院。
若是他能在春闱金榜题名,就当是她为祖父,在朝堂备下了一份助力。
若是他名落孙山,也无所谓。
她能扶植一个举人去铜雀台做编撰,为她挣来大把银钱。
也可再扶植一个去撰写话本。
她有太多的想法,太过的故事,想要说给这个时代的男男女女听。
她需要一个完美的、懂她心思的执笔人。
只是,她没想到。
她选中的这个人,竟成了金科状元。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意外之喜了。
不过,也能证明。
她裴清舒的眼光,从来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