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中,宿鸟惊飞。

    几株早开的迎春花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

    楚墨渊掀开了马车车帘。

    但孟瑶却丝毫未动。

    他不解回眸。

    看见了孟瑶弯弯的眉眼,她轻轻吐口:“多谢殿下。”

    她坐在车厢的阴影里。

    看着金色的晨光顺着掀起的帘角洒在楚墨渊那线条分明的侧脸上。

    直到今夜,直至方才……

    直至她在天水阁听完楚墨渊与闵翔宇的那番对话。

    她才真正明白了楚墨渊亲自前往灵山赴的原因。

    他不仅仅是为了彻底收服闵翔宇,让他成为专为太子府所用的楚国栋梁。

    他更是为了帮助她。

    他知道她一向爱憎分明。

    幼年时闵家和许氏曾多次向她伸出援手。

    他知她定然不愿意让闵翔宇和许氏看到亲子受尽酷刑惨死的痛苦。

    更不希望他们尚在壮年,就不得不离京还乡。

    她承了闵家的情。

    而他,愿意为她去还。

    此时的孟瑶,双眸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但依然亮得惊人。

    带着满满的动容之色,还有化不开的柔情。

    “多谢殿下,愿意为我做这些。”

    楚墨渊眨了眨眼,嘴角挑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多谢?如何谢?”

    “我费尽心思为阿瑶做了这么多,阿瑶打算就用‘多谢’二字,就把我给打发了吗?”

    说完,他又凑近一些。

    凑到孟瑶耳边,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控诉:“在灵山对付那些幽影楼杀手时,我可经历了九死一生呢。”

    三句话,让孟瑶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瞬间消散。

    她笑道:“那殿下准备让我如何答谢?”

    楚墨渊眨了眨眼,一把握住她那纤细的手腕,微微用力。

    直接将人从车厢里拽了下来,稳稳地圈进自己怀里。

    “先回房,沐浴!”

    ……

    池中水汽氤氲,两人俱是一身血腥之气。

    那些在风雪与厮杀中凝结的血痂、污迹,在热水的浸润下慢慢消融。

    筹谋许久又奋战一夜,两人的精力和体力其实早已耗损到了极致。

    即便楚墨渊方才的话语暧昧,可此时回房后,却并不带半分内宅的旖旎之情。

    除下软甲,换上一身明艳的裙衫。

    孟瑶直接带着青鸾,去了别院,亲自迎回外祖父、舅舅和舅母。

    家中藏了这么一个逆党贼首,外祖一家定然受惊不小,她必须亲自前往安抚。

    而楚墨渊则在路甲的服侍下,草草处理完身上的伤口,便换上一身规整的储君朝服,面色沉静地直接摆驾入宫。

    在查明幽影楼余孽所图之事后,楚墨渊便已经将自己的谋划告诉了皇帝。

    但此中事务涉及良多。

    加上,又答应要为闵家遮掩,他必须尽快了结此事。

    御书房内。

    这里的气氛同样凝重。

    龙涎香的烟气在空中盘旋,却压不住那股肃杀之气。

    皇帝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

    一同在这里等候的,还有连夜奔波、甲胄未卸的北大营主将廖长风,神色忧虑的内阁首辅裴阁老,以及户部、工部的两位尚书。

    楚墨渊大步而来。

    朝臣各自见礼之后,他便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儋州江氏残存余党幽影楼,在江凌谋划之下,企图谋杀储君。

    为引他孤身前往灵山祈福,逆党于升平街纵火,在宝货坊行窃,甚至入宫制造刺杀假象。

    事败之后,贼首江凌前往通利巷宋家,企图绑架太子妃外祖一家,好在太子妃及时赶到,将其断臂拿下。

    ……

    桩桩件件,条理清晰的告知众人。

    御书房中的朝臣们,喟叹此事凶险。

    裴阁老说道:“太子殿下布局精妙,一举剿灭幽影楼全部党羽……只是殿下为何以身犯险?您身储君之责,昨日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啊。”

    “阁老说的是,是孤行动前考虑不周。”楚墨渊回答。

    皇帝眼眸闪了闪,笑道:“怀瑾是储君,承其位,担其责。虽然凶险,但亦是储君之路上不可或缺的历练。”

    见皇帝都这么说了,众人也不好继续纠缠在太子以身犯险之事上。

    廖长风趁此机会出面,回禀山石塌方之事:“启禀陛下、太子殿下!落溪村的官道已被北大营工兵尽数清理出来,村民也已被尽数救出!除了三名伤者已连夜送入京城最大的医馆救治外,其余百余名村民均完好无损!末将已留下两队精兵,正在原址为村民修缮破损房屋、整理粮草,绝不让一人挨饿受冻!”

    “果真是一群泯灭人性的畜生!若怀瑾没有留下禁军护卫参与救援,落溪村百姓不知死难者几何!”帝王眼中的冷芒一闪而过。

    他冷声吩咐道:“着户部、工部,立刻快速调拨国库钱粮以及木料用具,由京畿北大营协助,务必在三日内重建落溪村,安抚百姓!”

    “臣等领旨!”户部与工部尚书,以及廖长风领命退下。

    皇帝又令裴阁老拟旨,将江凌与幽影楼余孽图谋弑君、祸乱京畿的累累罪责昭告天下,并将江献诚的尸骨从乱葬岗起出,挫骨扬灰。

    “是!”裴阁老退下。

    御书房大门缓缓合上,一时间,空旷的殿宇内只留下了楚国至尊的父子二人。

    空气中的紧绷感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皇帝脸上的威严散了三分,露出一个父亲该有的关切。

    他看着台阶下长身玉立的儿子,沉声问道:“昨夜幽影楼倾巢而出,你可有受伤?”

    楚墨渊微微躬身,神色轻松:“父皇洪福庇佑,不过是一些皮外伤罢了,不足挂齿。”

    说完,他收敛了笑意,撩起衣摆向着帝王叩首行礼:“多谢父皇没有将宋家牵扯进来。”

    方才那道昭告天下的圣旨里,字字句句只提及江凌是前朝江氏遗孽、幽影楼的大统领。

    却隐瞒了她入京以来,一直改名换姓、潜伏在宋府之中的事实。

    楚墨渊心里清楚,如此贼首潜藏在宋家,若是让那些街头巷尾的口舌之人知晓,只怕会立刻像闻着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在诋毁之中,将宋家牵连进来,宋家的名声和太子妃的处境,定会狼藉一片。

    皇帝见他如此郑重,微微一笑。

    “宋家客卿不是汪凌儿吗?与江凌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