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晤有些难以置信。

    眼前的孟瑶,让他太过陌生。

    他不是没有见过孟瑶决绝的样子。

    她重返京城时,在孟府门口,让孟柔承认了诬陷。

    在冬日宴上,她用草木灰拆穿了孟柔的“受伤”。

    她揭穿阴谋的手段,是用证据让真相呈现在众人面前。

    而这一次,她居然说无需证据。

    这让他不可思议。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如今的孟瑶,已经不是那个在孟府后宅被磋磨的人。

    也不是初入京城,需要用手段驯服众人的人。

    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是楚国建国至今,第一个在朝中拥有官职的女子。

    她手握生杀大权,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若要捏死自己,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于是,他慌了。

    “瑶儿妹妹!看在我与你一同长大的份上,求你饶了我这一次好吗?”

    “我可以回沪江老宅,再也不回京城!”

    “你若是还不解气,可以把我流放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瑶儿妹妹,你怎么处罚我都行,只要留我一条性命。”

    “父亲!父亲,你帮我一起求求……唔——!”

    闵晤的话还没说完。

    孟瑶已经懒得再听了,她摆了摆手。

    青鸾再次将闵晤的嘴堵住。

    只留下他“唔唔”的绝望悲鸣。

    处理完闵晤,孟瑶抬眼看了看东方那泛起的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接着,她将目光移向了依旧跪在地上、祈求给儿子留具全尸的闵翔宇。

    “闵大人所求,我应下了。”孟瑶说。

    她不是对闵晤心生怜悯。

    但早年她在孟家饱受磋磨时,若不是闵夫人许氏屡屡为自己出头。

    而闵翔宇身为大理寺卿,导致孟怀一不敢直接动她的性命。

    她恐怕根本活不到离开孟府,前往常山大营的时候。

    这一次解决幽影楼余孽,闵翔宇大义灭亲,协助他们抓到了闵晤的破绽,并擒获他。

    于公于私,孟瑶都不想让他最终陷入看着独子惨死的境地。

    这个承诺,对她而言,并不难做。

    闵翔宇闻言,松了一口气。

    他继续:“臣明日将在御前递交辞呈,并尽快携家眷离开京城,此生绝不回京!”

    孟瑶顿了顿。

    接着叹息一声:“闵大人你这半生治狱,满心抱负,当真选择要将一切前功尽弃吗?”

    奔波一夜,闵翔宇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闵晤犯下的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臣作为人父,教子无方;作为臣子,任由逆贼在眼皮底下勾连。臣……臣有何颜面,去面对朝堂上的百官?又有何颜面,去面对陛下和殿下的信任?”

    “臣如今唯一能做的,是守护皇家的威严。”

    他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凄凉。

    去年初,裴阁老之子裴寅初暗中勾结魏国、图谋叛国。

    事情败露后,裴寅初虽然被下令赐死,可皇帝念在裴阁老半生辅政、对楚国忠心耿耿的份上,并未牵连裴氏一族。

    甚至依然让其安于朝堂之上。

    如今,他的亲子也参与了谋害太子的滔天大罪。

    若天家看在他的面子上再次高高提起、轻轻放下,将他继续留在朝堂之上,并享受内阁身份……

    在外人看来,在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看来。

    楚国的皇帝和储君,岂不是慈悲到了懦弱无能的地步?!

    一个失去了雷霆手段的帝王,将来如何去威慑朝堂上的文武百官?

    又如何去治理江山?!

    闵翔宇今夜抛下所有。

    其一,是为了用亲手擒子的忠诚,换取闵晤不受凌迟之苦,能得一个痛快的全尸。

    其二,更是为了用自己这位内阁重臣致仕、闵氏一族永不复出的代价,去全了楚国法度严明、不容僭越的无上威严!

    这是臣子的本分,也是……忠骨。

    孟瑶自然在瞬间读懂了闵翔宇的一片苦心。

    心中亦是一阵动容。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摆了摆手。

    刹那间,天水阁中的人,尽数退去。

    江凌和闵晤,也被一同拖下去。

    天水阁中,只剩下孟瑶和闵翔宇二人。

    “吱呀——”

    下一刻,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清晨刺骨的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伴随着那倒卷而入的凛冽气息。

    一道高大、挺拔、玄衣织金的黑影,带着肩头尚未散尽的灵山风雪。

    步伐沉稳而急促地,疾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