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溪村被坍塌堵住,其中村民们不知情形如何。

    乱石夹杂着断裂的巨木,从几百丈高的陡峭山壁上轰然倾泻。

    将落溪村通往外界的唯一山口彻底扎死。

    自上而下望去,原本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被掩埋在一片触目惊心的泥流砂石之下。

    隐约能听到妇人凄厉的哭喊与孩童绝望的啼哭声,透过狂风断断续续地传上来,令人揪心。

    如今虽已是初春,但其严寒不落冬日。

    北地的倒春寒最是熬人,朔风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阴云在头顶堆积得越来越厚,空气中满是冰冷萧瑟。

    那些被困在废墟和坍塌房屋底下的村民,若是迟迟得不到救援,即便没有被砸死,也会被这渗骨的寒气活活冻死。

    道路若是迟迟不能挖通,村中百姓便多了一分凶险。

    时间在冷风中一点一滴地流逝,多耽搁一刻,那乱石底下的生机便微弱一分。

    可前方的官道山崩同样严重。

    乱石嶙峋,横亘如小山,若要强行清出一条能让木马车通过的坦途,以护卫们的战力,至少需要耗费数个时辰。

    但祈福的日子是钦天监选出的,亦不能耽误。

    楚国建国至今,春闱前夕由储君亲自登高祈福,手书功德,还是首次。

    若是因为区区山崩而延误了吉时,不仅会让学子们失望,更会引来非议——

    太子德行有亏,上天才会有此警示,甚至不容他靠近!

    退,是延误国之大典、失信于天下学子的万丈深渊。

    进,是视百姓性命如草芥、遭万人唾骂的无情境地。

    汪凌儿是让他在这里做出选择。

    这一手山崩,是明晃晃的阳谋,逼着他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狭道上,自断羽翼。

    楚墨渊没有迟疑,他一一吩咐:

    “让禁军不必再清路障,尽数赶往落溪村挖通道路,援救被困村民。”

    “派人立即前往京畿北大营,让主将廖长风带人和物资赶来,将伤者送医,并协助村民修缮房屋,抵御严寒。”

    “这……”禁军副将有些迟疑。

    他心中不安:“可若这样一来,殿下入灵山祈福岂不是会被耽搁?”

    “不会。孤会带贴身护卫自行前往灵山,你们待此间事务处理完毕后,再清路赶来即可。”说完,楚墨渊缓缓走下马车。

    他的动作从容而缓慢,甚至还顺手理了理自己那略显宽大的织金袖口。

    “殿下,万万不可啊!”禁军副将噗通一声跪倒在马车前,冰冷的泥水溅满了他的膝甲。

    他双手抱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整个人如坠冰窟。

    “您若孤身一人前往灵山,万一有歹人暗算,末将万死难辞其咎!京城流寇未远,这深山密林之中极易藏匿死士,请殿下以社稷为重,收回成命!”

    “同样的话,孤不想说两遍。”楚墨渊声音微冷,“你只管领命而行,其余的……休得多言。”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脚边的部下,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他本就不是清润的长相,更何况,如今周身还带着寒意。

    看上去颇有些肃杀之气。

    周围的禁军侍卫被这股气势所震,竟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那副将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咬牙领命,带着两百多名身强体壮的禁军护卫,提着绳索铲锄迅速朝山谷下的村落赶去。

    沉重的铁甲在山谷间碰撞出密集的脆响。

    本就人数不多的护卫队伍,瞬间所剩无几。

    空旷的官道上,瞬间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越发凄厉,将马车檐下的两盏防风纱灯吹得呜咽作响。

    楚墨渊冷冷的环视四周,冷笑一声。

    那笑声极低,极轻,却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他抬眼望向山道两侧那些看似平静、实则杀机暗涌的茂密丛林,眼底深处,一抹嗜血的红芒一闪而逝。

    汪凌儿布下的局,他可都踩了进去,希望她不会失望。

    既然戏台已经搭好,接下来,便看这位隐忍多年的江家余孽,究竟有没有本事,来收他的命了。

    ……

    沿着陡峭小道。

    山路险峻,怪石如恶鬼獠牙般从泥土中凸起。

    越是靠近山顶,微雨便渐渐化作了细碎的雪子,密密麻麻地砸在林叶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墨渊走在最前方,他每一步都落得极稳。

    路甲等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守护在他的身旁。

    一行人终于抵达灵山之巅。

    祭坛早已准备好。

    巨大的青石祭坛矗立在山巅的空地上。

    四角设立着两人高的青铜火瓮。

    因为禁军大队未到,祭坛周围显得冷清而空旷,只有几个提前上山布置的庙祝在瑟瑟发抖。

    楚墨渊依礼斋戒祈福。

    他换上了一身纯白的素服,卸去了全身的玉饰,独自一人走上那高高的祭坛台阶。

    他跪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合十,面朝楚国京城的方向,诵经祈福。

    祈福一旦开始,便要持续整整十二个时辰。

    即便到了深夜,还需留在祭坛之上。

    这是多年承袭的古礼。

    储君以肉身承接天地风霜,方显虔诚。

    风雪越来越大,细碎的冰晶落在他的肩头、发梢。

    将他那身白衣染得愈发苍白,远远望去,倒真像是一位随时可能羽化登仙的圣人。

    杳杳青烟随风而起。

    祭坛中央的巨大铜鼎里,手臂粗细的紫檀安神香被点燃。

    那带着淡淡药味的青烟刚刚升腾而起,便瞬间被狂暴的山风撕扯得粉碎。

    化作一缕缕苍白的丝线,消散在漆黑的夜空中。

    香烛火光微闪。

    四角的火瓮里,松脂燃起的烈火在风雪中剧烈地摇曳、挣扎。

    忽明忽暗的光晕将楚墨渊孤寂的身影拉扯得极长。

    那光芒每一次闪烁,都仿佛是这黑暗中最后一点脆弱的挣扎。

    灵山祭坛前,冷风如鬼魅般呜咽。

    那狂风穿过祭坛的廊柱,发出一阵阵如泣如诉的怪叫。

    而在祭坛周围那漆黑如墨的崇山峻岭间,一双双泛着幽冷杀气的江湖鹰眼,正带着阴谋即将得逞的疯狂与贪婪,死死地锁定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