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文馆内的香炉,残烟袅袅盘旋。

    最终消散在朱红色的梁柱间。

    宋岫白负手立在窗棂旁,恰好站在明暗交界的边缘。

    冬日稀薄的日光打在他的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沉的晦暗。

    那张素来被誉为静如深潭、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股难言的茫然。

    何为心悦?何为欢喜?

    何为……男女之情?

    这三个问题,像是一串沉重的锁链,在宋岫白清冷的识海中激起阵阵回响。

    在裴清舒这个名字闯入生活之前,他的世界是一张缜密的经纬网。

    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是要成为宋家的脊梁,成为父母长辈眼中的骄傲,成为至亲好友最坚实的退路。

    他的心,像是一杆经过千锤百炼、精准无比的秤,每一分情义都标好了分量。

    亲情是责任,家族是宿命,道义是底线。

    他将这三者平衡得极好,好到近乎严丝合缝,好到他以为这就是人生的全貌。

    唯有裴清舒的出现,在不知不觉中,打破了这种平衡。

    起初,他并未察觉这种失序。

    直到他连续三次踏入在品悦茶楼时,再也没见到那个活力无限的少女。

    原本熟悉的茶香突然变得寡淡。

    那个曾经让他觉得有些吵闹、甚至有些“头疼”的叽喳声消失后,茶坊里死寂得让他心慌。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才惊觉——原来被她满心满眼环绕着的感觉,竟然那样好。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打探起她的去向。

    随后,真相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发现她不再只是那个只会写话本、爱跑腿的裴二小姐。

    她竟然在为楚国改造火铳,研制机括……

    他隔着重重迷雾,看见了她那颗蓬勃跳动、胸怀抱负的赤诚之心。

    内心生出震撼的同时,他在第一时间找到了楚墨渊。

    并告诉他——他也要加入此局。

    在很早之前,宋岫白的目标是像祖父那样,做一个名动全城的儒商,守住祖宗基业。

    后来,他希望能将宋家的商号开遍楚国的每一寸土地。

    再后来,入选皇商。他想要将楚国的物资交易至天下,握住万国贸易的咽喉。

    可当他发现裴清舒所做之事后,突然觉得,仅仅是“富甲天下”还远远不够!

    他要为楚国从四邻威慑中杀出重围,平添一份力量。

    想要的收获变了,付出的代价自然也更多了。

    他面临的危机成倍增加,身后的退路也寸寸断裂。

    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出人意料地表白了……

    裴清舒那场出人意料的告白,彻底打乱了宋岫白的节奏,也搅乱了他的整颗心。

    士农工商,阶级分布像是一座大山。

    无论在哪朝、哪国,商人的地位始终低人一等。

    即便当时他是皇商,但在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眼中,仍属末流。

    他努力为自己谋取了户部的差事。

    就是为了让自己能有接近她的底气。

    一年,只需一年!

    等他为户部和楚国谋划的事情成功。

    他便以西疆筑寨练兵、筹措药材、调度粮草的功勋,为自己换一个足以匹配她的身份!

    坦坦荡荡地去裴府求亲。

    可她先开了口。

    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无措。

    他知道她在等待一个回应。

    可那时的他,何德何能?

    于是,他按照计划,离开京城。

    身负重任将兵力运往西疆。

    整整四个月。

    风餐露宿,四处奔波,只待功成回京。

    可世事难料,归京的路上,变数再生。

    他自己身边的危险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浓稠。

    这种时候给出承诺,对他而言不是爱,而是自私的拖累。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见到她。

    但却不能!

    因为他现在还给不了她想要的答复。

    宋岫白缓缓转过身。

    视线穿过弘文馆厚重的窗棂,看向庭院中那些正努力从枯枝残雪中冒出的点点嫩绿。

    再等一等吧,等春暖花开……

    他低声开口:“我与裴二姑娘之事不着急,待‘汪凌儿’一党被彻底擒获,京城危机彻底消除后,再说吧。”

    楚墨渊一直静静观察着宋岫白的神情。

    他本是个性格冷冽之人,不欲插手他人的风花雪月。

    但宋岫白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当初若不是他在旁点拨,他与阿瑶之间恐怕还在互相试探与消耗。

    都说旁观者清,楚墨渊看着宋岫白那副将自己压抑到极致的模样,眉头微蹙。

    “感情一事,最是难琢磨,也最是经不起‘等待’二字。”楚墨渊走到他身边,语气里透着一丝过来人的理智与犀利,“表兄,你一再拖延,一再想要等到一个‘万全’的时机。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间本就没有万全之事。万一诸事一定、尘埃落定时,裴二已经不在原地等你了呢?”

    宋岫白的脊背猛地僵住。

    “她若不在了……”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但随即又闭上眼。

    他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是一个习惯了背负的人,他告诉自己,现在的沉默是为了将来更长久的相守。

    “若真到那时候,我也认了。”

    宋岫白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自持:“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保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