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岫白聪明过人。
今日的一切，都是他在告诉孟瑶——
他尚未摸清汪凌儿的底细，不可打草惊蛇。
为了不引起汪凌儿的怀疑。
他在孟瑶面前时时维护对方。
甚至，没有丝毫想要与她单独说话的打算。
这固然隔绝了风险。
却也是一种极端的信任：他相信孟瑶定能读懂他的言外之意。
听完孟瑶的讲述，楚墨渊沉思片刻：
“原本我计划派暗卫去斧林打探消息，如今看来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眸光幽邃：“表哥特意从当地带回一个婆子，也是担心若再派人去打探消息，会惊动对方，不如从当地人下手。若我们的人此时冒进，反而会打乱他的节奏。”
孟瑶点了点头：“汪凌儿入京，必有所图。毕竟，表兄如今的身份，不仅仅只是皇商。”
楚墨渊勾唇冷笑：“眼下要查的，是她想借着这点恩情攀上高枝，从此做一个富家贵妇，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不仅是他们这样判断。
宋岫白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天水居那般奢华的安排，也正是为了试探汪凌儿是否对宋家的财帛动了心思。
若她真的被钱财迷了眼，一切便都好办了。
宋家会帮她在京中安家，或者谋一份好的亲事。
让宋家作为她的后盾，保她一世富贵平安。
但若是为了更大的图谋……
孟瑶顿了顿，神色微凛：“若是有……只怕那晚斧林山中恰到好处出现的强匪，也不过是局中一环。”
楚墨渊若有所思：“斧林隶属豫州。”
他招来路甲：“去兵部，调取豫州近十年来的所有剿匪奏报。重点查一查斧林那一带，这些年可曾有过匪寇记录，哪怕是一次流窜作案，也给孤翻出来。”
“是！”路甲领命退下。
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处理完公事，楚墨渊回过头，见孟瑶依旧眉心紧锁，忍不住走近几步。
微凉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她眉心，温声安慰：“既然表哥心里有数，又已布好了口袋等她钻，你我只需坐看结果便是，为何还是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孟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靠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担心他，我担心的……是清舒。”
那个看似温婉，实则果决的女子。
表兄还能挽回吗？
如今的局面，又该如何解释呢？
有一瞬间，孟瑶有些后悔。
若宋家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之家。
表兄又何须如此谨慎？
更不会以身入局。
……
裴清舒再见宋岫白，是在品悦茶楼外的长街上。
宋岫白离京已久，自然要来查账。
可他今日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汪凌儿。
裴清舒带着乔茵路过，一眼便看见那个跟在宋岫白身后，那个形影不离的粉色身影。
像条乖巧的小尾巴，目光怯怯却又满脸依赖的跟在他身旁。
裴清舒就这么站在品悦茶楼外，静静地看着。
乔茵在一旁吓得魂儿都要飞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担心一不留神，自家小姐就会冲进去，拎起茶壶扣在宋岫白脸上。
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像朵娇花。
但若真被惹恼了，暴脾气上头，无人预料到她能做出什么。
许是察觉到了如芒在背的注视，宋岫白回过了头。
冷风一吹，那张明媚的面颊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
宋岫白的身形有一瞬的僵硬，继而，他微微颔首，面色疏离而有礼。
像是对着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点头之交。
裴清舒看着他那副客套的模样，忽然笑了。
接着，她头也不回地带着乔茵离开。
回府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乔茵颤巍巍地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小、小姐……咱不气了。宋大人他……他万一是有什么说不得的苦衷呢？”
裴清舒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青瓷边缘。
笑得云淡风轻：“他有没有苦衷，与我何干？”
“可奴婢瞧着，他比离京前清减了许多，想必是真的受了极重的伤，才不得不……”
“乔茵。”裴清舒打断了她的话，抿了一口茶。
语调平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不要心疼男人。心疼男人，会倒霉一辈子。”
乔茵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将满肚子的话憋回。
马车停在裴府门外。
裴清舒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像腊月的雪：“升平街的那间书肆，关了吧。”
“啊？”乔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那个掌柜是宋大人从外地聘来的，我原本计划留他三年。如今……既是我们违了约，就将书肆利润所得五成给他吧。”裴清舒继续说。
她并不缺这些钱。
“可……开书肆不是小姐的心愿吗？”乔茵有些难过，“您写了那么多受欢迎的话本子。”
“书肆先前经营的好，是因为书中理念多与当下不同，人人都有猎奇心态，自然会前来抢购。”裴清舒揉了揉额角。
继续说：“但我如今的心思，都在督造坊，再无暇去编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若是书肆不再出新书，生意迟早会淡，不如趁此机会关闭，也免得平白担了他的人情。”
这个“他”，只能是宋岫白。
“既然要断，就断的干净些。”裴清舒说。
乔茵低下头……
小姐这话，看来是要放弃宋大人了。
那可是小姐倾慕了三年的人啊。
每次她陪小姐去品悦茶楼，看着她满心喜悦的样子，自己也跟着开心。
他们明明已经走近了，为何又会出现这番变故。
眼见乔茵如此难过，裴清舒反而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哭什么？暗恋多半是没有好下场的。”
“至于别的……凭你家小姐我的品貌才华，身后的大腿……这天下的好男儿，还不是尽由我挑选？”
“宋岫白，我不等他了。”
她穿越这一趟，又不是只为了谈恋爱。
说完，她站起身。
跳下马车，入府的身影潇洒利落，粉色的斗篷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惊鸿。
而在北风卷起她斗篷的那一瞬。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还未坠入泥土，便已冻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