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

    孟瑶倚在窗边软榻上。

    烛火摇曳,将她的侧脸映得温润柔和。

    她低垂着眼,正一页页翻看着手中那几张薄薄的纸。

    那是她从铜雀台弄来的新剧目本,上面详细罗列了最近风靡京城的几出折子戏。

    她看得极认真,指尖轻轻点在几案上,一下、一下,带着点不自觉的轻快。

    十日前,裴清舒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瑶儿,你得试试。和太子殿下好好去谈一场恋爱,去感受青春、感受心动、感受荷尔蒙。”

    “你要知道,恋爱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你可别让他轻易清醒过来。”

    孟瑶当时没应。

    但此刻,她轻轻抿了下唇。

    ……那就,努力试试吧。

    正入神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孟瑶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反应是隐藏。

    她动作迅速将那剧目本塞进几案之下,顺手捞起一本厚重的《百草通鉴》摆到面前。

    动作一气呵成,像极了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阿瑶!”门被推开。

    楚墨渊带着一身夜色走了进来。

    原本冷峻的眉眼在看见孟瑶的一瞬彻底舒展开来。

    他明显是刚从宫中赶回,衣襟尚带风尘。

    但神色间却透着一股难掩的振奋。

    “阿瑶在看书?”瞥见孟瑶面前的书本,他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对草药一事有了兴趣?”

    这书他为了算计百越的草药,特意用来研习的。

    十分枯燥。

    没想到阿瑶竟也喜欢?

    他一提醒,孟瑶才发现自己方才随手抄起的竟是草药书。

    “闲来无事看看罢了。”

    语气轻描淡写。

    但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欲盖弥彰。

    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鬓边垂下的一缕碎发上。

    那一缕发丝微微卷着,贴在他侧脸,带着点少见的凌乱。

    算了,帮他拨弄一下吧。

    孟瑶想了想。

    她站起身,垫脚将楚墨渊的碎发挂到耳后。

    动作完成,两人俱是一僵。

    空气安静了一息。

    孟瑶先退开半步,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什么事让殿下这么高兴?”

    楚墨渊低头看她。

    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

    手一伸,直接握住了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先说正事。”他带着她往案边走,“射柳大赛刺杀之事,我已经查到了清潭防御疏漏的根源。”

    “是禁军中副指挥使赵廉。”他继续说,“一年来,他在东城赌坊里输了不少银钱,之后受人控制。清潭随行人员定下后,他锁定了那名礼部官员,先是将人杀害,接着协助刺客做成假面。”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孟瑶问。

    “暂且按兵不动。”楚墨渊说,“暗器刺客大多专攻技法手段,不擅权谋,更不像统筹全局之人。因而背后操控赵廉的,应当另有其人。刺客已经死在清潭,若想获取更多线索,只能从赵廉身上着手,我已将此事交给闵翔宇去暗中跟进,看看究竟是百越国中何方势力找死。”

    他说这话时,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百越国内部势力错综复杂,由十数个部族整合而成。

    这次在四方馆,楚墨渊从那些使臣的神情中能明确感知到,他们并不知道刺杀一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孟瑶思忖道:“百越不比魏国、吴国那般政权稳固。部族之间为了争夺话语权,经常在暗中动作。行刺楚国皇帝确实是他们为了重新分配权益做得出来的事。殿下是想顺藤摸瓜,看看究竟是哪个部族想在楚国这盘棋里搅局?”

    “还是阿瑶懂我。”楚墨渊笑了。

    但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每到权谋局势分析上,他与阿瑶总能瞬间心意相通。

    可一旦谈情说爱时……

    想起十日前,宋岫白的那番话。

    楚墨渊话锋一转,眼神却亮得惊人:“正事说完了。阿瑶……路乙提及,铜雀台明日即将上映一出新戏,叫《凤求凰》。你可有空,我们一起去看看?”

    说这话时,楚墨渊的手微微收紧。

    他心里打着鼓。

    这逛园子听戏,应当算表兄口中的“花前月下”了吧?

    只是不知道阿瑶会不会觉得他……不务正业?

    孟瑶先是一愣。

    视线不自觉地往案几下的铜雀台剧目本瞄了一眼。

    没想到,这人竟然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好啊。”孟瑶抿唇一笑,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温柔,“殿下相邀,我岂有不去之理?”

    楚墨渊的眼睛瞬间亮了。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孟瑶习惯性地在卯时醒来。

    她刚要起身,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手臂横过来,将她整个人又带回了被褥间。

    “再睡一会儿。”

    楚墨渊的声音低哑,带着刚醒的懒意。

    他整个人贴了上来,下巴埋在她颈侧。

    呼吸温热。

    “殿下今日不办差了?”孟瑶有些诧异。

    “当官的尚且有休沐日,我连续追查百越刺客的事,已忙了十日,总要喘口气。今日不理朝政,只陪你。”

    孟瑶:“……可我要起身晨练。”

    楚墨渊支起身子,看她:“阿瑶如此勤勉,不如带我一起晨练。”

    “那你还不快起?”

    “不起。”楚墨渊笑了。下一瞬,低头直接吻住她,“这样练,效果更好。”

    孟瑶:“……”

    ……

    楚墨渊说到做到。

    他今日换下了一身肃穆的玄色蟒袍,只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纻丝常服。

    甚至连玉冠都没戴,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

    瞧着倒真像是个俊美无俦的世家公子。

    他没带护卫,只与孟瑶二人上了马车,直奔东城而去。

    楚国京城素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之说。

    东城的集市最为热闹。

    如今又到了夏日,沿街搭了许多凉棚。

    各种叫卖声,搭配着知了的此起彼伏。

    形成了一副市井烟火的绝美画卷。

    新鲜采摘的水果晶莹剔透,刚出锅的糖油果子冒着热气。

    两人边走边逛。

    驻足之处无不被人围观。

    “我没看错吧?太子殿下竟然和太子妃在逛街?!”

    “方才,我还看见太子喂太子妃吃奶糕了呢。”

    “他们在看珠钗!你看太子给太子妃挑的那件,普普通通的绢花,经太子的手一拿,太子妃的墨发一簪,竟成了绝世珍宝一般。”

    “……”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楚墨渊还在拿新的珠钗,在孟瑶发间比划:“阿瑶,这眼色的趁你。”

    “殿下,我那匣子里的头面多得戴不完,这些东西买了也是落灰。”孟瑶好笑地看着他,“而且,我平日里也不喜欢满头珠翠的出门。”

    楚墨渊说:“你匣子里的珠宝,是太子妃的。而这件……是夫君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