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渊今日进了宫。

    因而,街道上的那场闹剧传到他耳中时,已经到了下午。

    离宫后,他没有回太子府。

    而是带着路甲等护卫,一路策马向城外奔去。

    ……

    京郊十里亭,古道斜阳。

    陈昌明狼狈地瘫坐在粗砺的条石上,锦袍上沾满了飞扬的尘土。

    他正吃力地揉搓着酸胀的小腿,半生锦衣玉食,今日这段路竟磨穿了他最后的体面。

    而他的长子,正满头大汗地走来。

    他刚刚用一百两银子,从骡马市买回三辆半旧的马车。

    那刺耳的木轮吱呀声,听在陈昌明的耳中竟如同天籁。

    他正要起身。

    一抬头,就看见了当朝太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楚墨渊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几乎扫到陈昌明的脸上。

    他一袭玄色劲装,墨发被金冠高高束起,虽然笑着,但依旧透出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老朽……老朽叩见太子殿下。”陈昌明心头猛颤,顾不得酸疼的膝盖,由次子搀扶着仓皇跪倒。

    陈家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楚墨渊连马都没有下,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手中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掌心,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他不开口,陈昌明等人就不敢抬头。

    十里亭是京郊最为繁忙的路段。

    往来商客进出京城,都会在此停留歇脚。

    如今看到眼前的景象,无不交头接耳,好奇地围拢过来。

    半日时间,陈昌明一路从京城步行至此,已是疲惫不堪。

    如今又生生跪在粗粝的路面上。

    半生优渥的他,可曾有过今日的狼狈。

    他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栽倒。

    楚墨渊终于开口。

    但并不是叫他们起来。

    而是戏谑着问:“陈阁老难道不好奇,孤为何特意追来此处?”

    陈昌明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黑白参半的碎发在风中瑟缩。

    他颤巍巍地说:“老朽……惶恐,不知殿下深意。”

    “孤是来看笑话的。”楚墨渊笑着。

    这句话仿佛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陈昌明脸上,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半日前,他当街咒骂太子妃孟瑶,骂她牝鸡司晨,骂她小人之心,前来看他的笑话。

    如今,他被太子特意堵在此处,用他曾经的恶意来羞辱他。

    果然,楚墨渊继续说:“太子妃虽为女子,但心怀乾坤,她眼里看的是大楚边防,心里念的是万千将士,像你这种自私庸碌的小人,哪里能入得了她的眼?她为了收拾你留下来的烂摊子,四处奔走,你却认为她是在看你笑话?陈昌明,你为官不明,难道良心也被狗吃了吗?”

    “你的恶意揣度,她并不放在心上,可孤不一样,孤这人心眼极小,且最是记仇。”他策马缓行两步,马蹄声沉闷如雷,“你这老匹夫窃据高位三十载,对楚国,对父皇,对军队,对百姓毫无建树!除了经营你那点蝇营狗苟的私利,于国于民竟无寸功。一想到你这样的人还能衣锦还乡,孤寝食难安。”

    此时,十里亭周围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

    有些半日前在城里看了一遭热闹的人,也来到此处。

    此时便成了说客。

    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陈昌明为官不贤,利用子嗣,到头来闹得儿媳们和离,落魄至此。

    桩桩件件,都骂到了陈昌明的痛处。

    戳中了他的脊梁。

    他双眼通红,满面羞惭,再次伏地哀鸣:“老朽是一时糊涂,才冲撞了太子妃……请太子殿下看在我残喘之年的份上,原宥老朽吧。”

    楚墨渊笑笑。

    目光掠过那三辆刚刚套好的马车,眉峰微挑:“陈阁老这是……又买了马车?”

    陈昌明身子一抖。

    他的长子见状,忙解释道:“殿下,草民等绝不敢违背太子妃之命!我们是步行出了京城,抵达郊外后才……”

    太子妃只说让他们步行离京,并没说离京之后也不许他们乘车啊。

    毕竟……

    他们在京中娇养几十年,这回乡之路有六百多里,若是一路步行,岂不是要走废了?

    楚墨渊看了看他:“你们的确没有违背太子妃之令,但是……”

    他向路甲招了招手:“传孤口谕,陈昌明等一行人返乡途中,只能步行,不得乘车,不得骑马,各州县负责沿途监督。”

    说完,在陈家人满眼仓皇的目光中,语气冷冽,一字一顿:“去,替孤收了这三辆车。”

    夕阳如血,陈昌明瘫坐在尘土里。

    ……

    回到太子府,楚墨渊正赶上了晚膳。

    齐嬷嬷带人摆上膳食后,便退了下去。

    孟瑶一边用膳,一边兴致勃勃地谈着督造坊的进展。

    楚墨渊不动声色。

    孟瑶继续:“清舒说那火铳的膛线若是能再精细半分,威力便能倍增。”

    楚墨渊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布菜。

    孟瑶没察觉他的异样,眼神亮晶晶的:“再过两个月,咱们就能试射首批火铳了。”

    “阿瑶。”楚墨渊先是静静地听着,继而目光幽深地盯着她的眼睛:“这里是太子府。”

    孟瑶愣了愣,汤勺悬在唇边:“所以?”

    “所以,咱们不谈公事,好吗?”他有些挫败地看着这块“木头”,他可不希望与她难得的闲暇时光,就这样被公务占据。

    孟瑶懂了。

    于是乖乖闭嘴。

    直到晚饭快吃完了,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餐桌上陷入了死寂。

    楚墨渊:“……”

    他气得放下象牙箸,长臂一伸,在孟瑶的低呼声中,直接将她连人带碗一并“端”到了自己膝头上。

    “你……你干什么?”孟瑶局促地挣扎,却发现腰后那只大手力道惊人。

    她不得不重新坐回他的腿上。

    抬头对上他微微发红的双眼,她能感觉到他正在生气。

    可是……为什么啊?

    不是正好好的吃着饭吗?

    她也没再提公务了,他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孟瑶眨了眨眼,有些困惑:“楚墨渊,你又发什么疯?”

    “除公事外,你对自己的夫君,就没其他话说了吗?”楚墨渊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