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骤至,寒风彻骨,大雪连夜覆压杭州皇城。
霜雪封庭,万物萧瑟,吴越深宫的气运,亦随凛凛寒冬,彻底坠入残灯垂尽之境。
钱弘佐的沉疴,自入冬以来,彻底崩散。
此前虽日日咳血、气脉虚弱,尚能强撑起身、临朝视事、决断朝局、洞察人心。可一场大寒落过,他五脏气血彻底枯竭,药石罔效、针石难医。
这数日之间,君王已然卧床不起。
昼夜昏沉,时而清醒、时而高热谵妄,每一次睁眼,皆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喘,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浸染被褥枕席,触目惊心。太医轮番跪守御榻,诊脉之后无不摇头叹息,私下密告内外——殿下命在旦夕,不过旬日之间。
一代少年明君,扫内乱、拒强敌、安社稷、定东南,熬过无数惊涛骇浪,终究熬不过天寿宿命。
龙体垂危,宫禁紧锁,朝会停摆,奏章尽数送入内殿。
朝野皆知——吴越天柱,将倾。
偌大朝堂,权柄悬空,人心彻底大乱。官吏闭门私议,士族观望摇摆,军中暗流浮动,四方州县人心惶惶。
君王病危、储位未定、新旧对峙、朝局中空。
所有人都在等,等龙驭宾天,等江山易主,等新一轮的朝堂洗牌。
而最先趁乱出鞘、决意铤而走险之人,正是隐忍数年、积怨日久的三朝元老——胡进思。
胡进思本就忌惮钱弘倧刚毅铁血、绝不容权臣干政,眼见君王病危不治、弘倧手握中枢大权、水邱君鼎力辅佐,自己一派旧勋彻底被挤压出局,毕生权位、门生势力即将被新朝彻底清扫。
退,则日后被逐、失权、削势、老死闲职;
进,则可借主危国疑之机,翻盘定局、把持朝政、架空宗室。
绝境之下,老臣再无半分顾忌,凶心彻底横生。
胡进思闭门谢客,暗中开启全盘密谋。
夜色沉沉,相府密室烛火幽暗,不见天光。
连日之间,胡进思连夜密召旧部、军中门生、老旧勋臣、禁军旧将,私开密会,步步排布逆局。
其一,联结旧党官僚。
将所有被新政裁抑、被弘倧打压、被水邱君排挤的老旧官吏尽数串联,许以新朝重位、厚禄权柄,约定一旦君王驾崩,即刻联手上书,以“长君刚猛过厉、不宜嗣位”为由,**极力阻挠钱弘倧继位**。
其二,私控禁军兵力。
胡进思历仕三朝,早年掌宿卫、督禁军,军中旧部极多。他暗中联络宫禁中层将官、皇城守备亲信,私授密令,悄然掌控部分皇城防务,只待变局起势,便可封锁宫门、隔绝内外、掌控宫禁。
其三,造舆论、搅人心。
他暗中派人在市井、官场散布流言,言说钱弘倧性情刚猛、杀伐过重,若继大位,必大兴刑狱、屠戮老臣、动摇国本;又暗抬钱弘俶宽仁之名,制造“立柔不立刚、立贤不立长”的朝野舆论,分化宗室根基。
其四,留后手、伺良机。
胡进思心中算盘打得极精:只要阻住钱弘倧登基,扶持性情温和的钱弘俶上位,新君年少仁柔、缺乏雷霆手段,届时他以三朝元老、定策功臣身份辅政,便可独揽大权、制衡朝野、架空宗室,重现权臣掌国的旧局。
步步为营,招招凶险。
一场针对储位、针对中枢、针对新朝格局的**宫廷逼宫之谋**,已然暗中成型。
朝堂之上,水邱君最先嗅出杀机。
胡进思一派旧臣近日忽然异动频频、往来诡秘、聚散无常,禁军换防蹊跷、市井流言四起,处处透着风雨欲来的诡异。
水邱君心知不妙,连夜闯入内殿,面见两位辅政王爷,神色凝重至极。
“胡进思久蓄异心,如今主上病危、国本飘摇,老臣必铤而走险、谋乱朝堂!今日之势,绝非政见之争,乃是**生死权争**!”
钱弘倧本就心性锐利、洞悉阴邪,闻言眼底瞬间寒芒乍现。
他连日坐镇中枢、稳住百官、调度防务,早已察觉旧党异动反常,此刻一经点破,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局。
老臣隐忍数年、挑拨离间、对抗新政、死守旧权,今日终于要图穷匕见、公然谋逆。
钱弘倧当机立断,沉声下令:
即刻严查禁军将官、锁定胡进思旧部;封锁京城九门、严控官吏私相往来;边疆兵马原地驻防、随时听调;全城戒严,镇压流言。
钱弘俶亦神色肃然,摒弃往日温和,全力配合兄长稳定州县、安抚民心、稳住后方,杜绝境内因朝堂大乱滋生变乱。
宗室同心、文臣砥柱、军政联动,紧急布防,死守江山。
可深宫御榻之内,真正执掌江山的君王,已然无力再理凡尘纷扰。
弥留之际的钱弘佐,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清醒之时,他尚能听闻殿外风雪呼啸、人声低语,隐约知晓朝堂大乱、老臣谋逆、手足承压。他躺在榻上,气息微弱,眼底含着无尽牵挂与不甘。
他一生殚精竭虑、扫清内乱、抵御外寇、整顿山河,为吴越搏来数年安稳盛世。
可终究,寿数天定,无力终结权臣祸根,无力亲手坐稳传承大局。
他只能在残存的清明之中,死死望着殿外方向,心中默默寄望——
愿弘倧刚毅承位、镇住奸邪;愿弘俶仁心守民、稳固国本;愿吴越熬过此劫、千秋安稳。
残灯摇曳,龙气将尽。
君王命悬一线,朝堂逆谋已成。
大雪覆压皇城,杀气暗藏深宫。
吴越建国以来最凶险、最惨烈的**宫廷权变**,已然蓄势待发,只待龙灯一落,即刻惊天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