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国缔结盟约的捷报传回越州,压在钱弘佐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战机稍纵即逝,他即刻与钱仁俊统筹全局,整肃三军,日夜紧锣密鼓筹备北伐战事,一刻不敢懈怠。
镇东军大营之内,军令森严,流转如飞。连片营帐绵延旷野,一望无际,风中尽是甲铁冷硬的腥气与兵刃磨砺的脆响。士卒披甲操练,进退有度,日日磨刃整械、校阵演武,尽数憋着一口沉郁多日的血气,为这场翻盘决战,做最后蓄力。
钱弘佐一身寒亮银甲束身,身姿挺拔如松,褪去深宫少年的温软,添尽戎马征人的凛冽。他穿梭于各营营帐之间,亲巡军备、安抚士卒,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军心士气,节节攀升。
校场高台之上,长风猎猎,卷动旌旗翻涌作响。
钱弘佐按剑而立,声线沉凝铿锵,穿透风啸,响彻整座大营,字字震人心魄:“诸位将士!今日之战,非为私仇,乃为吴越社稷,为天下苍生!”
“章德安窃权乱政,弑主欺朝;钱弘侑手足相残,篡逆妄尊。奸党当道,朝野蒙尘,致使吴越动荡、民心惶惶!我等举义兴兵,只为诛奸佞、清朝堂、复正统、安百姓!今日厉兵秣马,明日剑指杭州,必让乱臣贼子伏法,还吴越万里清明!”
话音落,三军将士齐声振呼,声浪冲天,震彻旷野。
“誓死追随公子!诛灭奸佞!还我吴越!”
吼声雄浑浩荡,裹挟着铁血志气,驱散连日压抑,军威鼎盛,势如破竹。
呼声渐歇,钱仁俊携一众核心将领大步登台,手中捧着一幅精工绘制的吴越全境攻防图,神色肃然。
“公子,诸将。”钱仁俊将地图铺展于案,指尖落点分明,缓缓道出定策战法,“我方已与闽军敲定合围之计:闽国南路军马尽数出动,大张旗鼓佯攻边境,佯装主力压境,死死缠住钱弘侑驻守南线的重兵,牵其视线、滞其兵力。届时我方镇东军精锐,趁机从北线疾行突进,千里奔袭,直取杭州腹心!”
钱弘佐俯身凝视图谱,目光扫过山川关隘、攻守节点,沉吟片刻,精准补全战局关键:“南线佯攻务必逼真,旌旗、鼓角、营寨一应俱全,务必让钱弘侑深信敌军主力在南,倾尽腹地兵力驰援南线,彻底掏空杭州城防。”
“我北线大军不求恋战、不求掠地,只求兵速如电、突破即进,一旦撕破城外防线,即刻直捣黄龙,合围杭州皇城,一击定局!”
诸将纷纷颔首,应声领命,无人有半分迟疑。
帐下一名年少猛将蹙眉上前,抱拳请示:“公子,节度使!杭州城高墙厚,壕沟深峻,本就是固城要塞。章德安老谋深算,必然于城头布下重兵、强弩、滚石,严防死守。我军远道奔袭,何以快速破城?”
此问直击此战最大难点,帐内瞬间安静,诸将目光尽数汇聚而来。
钱弘佐唇角微扬,侧身看向立在帐侧的阿蝎。
阿蝎踏前一步,黑衣肃立,语声清亮笃定,带着十足把握:“我早前潜伏杭州之时,已暗中联络先王遗留的宫内旧部、城防亲信。众人皆不忘先王恩义,痛恨章、钱二人篡逆乱国,早已暗结死士,蛰伏城内。”
“待我军兵临城下、战事开启的关键时刻,他们便伺机打开城门,接应大军入城。只是一切成败,全系我军攻势速度——必须极速突破城外布防,兵临城门,方能配合内应成事。”
钱仁俊闻言,眉头依旧紧锁,眼底藏着深重顾虑:“此计虽妙,却凶险至极。城内旧部身处虎口,一旦行迹败露,便是株连满门、身死无归的下场。”
提及此事,钱弘佐神色骤然沉凝,眼底掠过一抹悲壮与动容。
“我知。”他缓缓出声,字字沉重,“他们身居绝境,以身犯险,不求功名,不畏生死,只为守护先王正统、保全吴越基业。这份赤诚忠义,我毕生不敢辜负。”
“故此此战,我等唯有全力以赴,速战速决,方能不负众人舍命相托!”
一语落定,帐内诸将尽数肃然,心中敬畏与战意更盛。
大战将至,天地间似有一股无形的压抑笼罩四野。风停树静,云气沉郁,整座越州大营肃杀无声,只余士卒整兵、兵刃轻碰的细碎冷响。
钱弘佐亲身巡遍各营,逐一查验甲胄、粮草、箭矢、军械,事无巨细,务求万全。他心底清明,这一战,无关荣辱,是绝境翻盘的生死局,是吴越江山的定鼎战。胜,则清肃奸邪、社稷重安;败,则忠臣尽灭、正统覆灭、吴越彻底易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杭州皇城,却是一派全然相反的奢靡松弛。
章德安与钱弘侑依旧沉浸在权掌天下、大局已定的虚妄胜局之中。阿蝎刻意传递的层层假情报,早已将二人彻底蒙蔽,笃定钱弘佐与镇东军困守越州、无兵无谋、只能困兽苟延,再无反扑之力。
王府殿内,钱弘侑斜倚王座,神色骄矜懈怠,眼底满是轻蔑不屑:“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手握残兵孤城,还能翻出什么滔天风浪?不过是苟延残喘,坐等覆灭罢了。”
章德安立于一侧,虽微微蹙眉,却也只是例行戒备,并无半分危急紧迫感:“殿下不可全然松懈,城防守备依旧不可撤弛。只是依眼下局势,越州兵力空虚、谋算尽在我掌控之中,他们已然掀不起半分大浪。”
二人皆自以为掌控全局,稳坐钓鱼台,全然不知灭顶风暴已然悄然成型。
南线闽军陈兵列阵,旌旗蔽野,声势浩大;北线镇东军铁骑精锐,整装待发,刃指京华。
两支劲旅如两把寒冽双刃,一南一北,破风疾驰,昼夜不息,朝着杭州城合围碾压而来。
杭州城外,天际黑云层层堆叠、沉沉压城,狂风蓄势待发。
一场注定改写吴越国运、清算朝野逆臣的终极鏖战,已然箭在弦上,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