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商序才从这场梦魇中悠悠转醒。
视线聚焦时,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守在床边的虞洛宁。
她微蜷在椅子上,手肘撑在床沿,单手托腮,长睫投出一片阴影。
晨光映在她憔悴的脸上,显然是守了极久。
时商序眼眶微热。
听到动静的瞬间,虞洛宁抬头,惊喜道:“表哥,你醒了?”
“嗯……你守了我一整晚?”
“何止,是整整两日。”虞洛宁语气轻快,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
“你陷入了梦魇。神识乱得厉害,我不敢强行唤醒你,只能用灵力帮你一点点梳缓。
表哥,你若是再不醒,我都要闯进内门去请雷长老了。”
时商序心疼道:“辛苦你了。”
虞洛宁看着他笑得苦涩,不禁问:“你心神不宁,是因为林业师兄?”
时商序垂下眼眸,“师兄是为了救我,若非因为我,他不必如此。”
虞洛宁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自责,心中叹了口气。
其实她很想说,地脉震动,地底裂缝开启是天灾。
林师兄身为内门弟子,奉命绞杀妖兽也是职责。
战场之上,陨落和牺牲都是在所难免,林师兄舍命救他,是他人品高尚。但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可这些话,太薄凉了,太不知感恩。
她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可她也是自私的,在她眼里,林师兄只是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哪怕牺牲了,也抵不上眼前活生生的爱人。
“那林师兄他可还有亲眷在世?”
虞洛宁突然岔开话题,低声问。
时商序低头,声音有些沉闷:“有三位亲眷,皆在外门。”
虞洛宁闻言,沉默。
她想起了宗门的规矩,修士陨落后,亲眷也会被清退。
没办法,就是如此的残忍。
以时商序这种性格,定然会将林师兄的亲眷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照顾。
可问题是虞洛宁如今已经占了一个表妹的亲眷名额,他只有两个名额。
可林师兄有三位亲眷者呀,这事情可难办了。
这不单单是一个名额的事情,还有责任。
虞洛宁心里飞快地想着,面上却不显。
她抓着时商序的手道:“表哥,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相信你。”
时商序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暖。
“宁宁,谢谢你。”
忽然,时商序像想到什么,面色突然一滞。
虞洛宁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
“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不是。”时商序眉头紧蹙,眼神冷了一下,“宁宁,我仔细回想了那天的事情,感觉不同寻常。”
“地底的妖兽由于地脉震动冲出来尚能理解,可西岭那些原本温顺的本土妖兽竟也像疯了一般,成群结队地追着我围杀。”
“我这辈子从来没被那么多凶兽追杀过。”
虞洛宁心下一怔。
“此事甚大,你向雷长老说明了吗?”
时商序摇头:“还没有,此次地脉震动造成外门弟子死伤惨重,内门精英也折损七人。”
“宗门高层正在焦头烂额地定责。师父他老人家这几日也不在剑峰……”
虞洛宁点点头,心中暗自盘算。
她不能让时商序这时候去触霉头。
现在宗门里那些老家伙都在找替罪羊,
时商序若这时候跳出来说有人阴他,无凭无据,只怕会被倒打一耙,反而说他推卸责任。
“表哥,你先养伤。等我出关回来再说。”
虞洛宁起身。
时商序虽然舍不得,但也明白分寸:“你去吧,闭关要紧,我自己可以的。”
虞洛宁看着他这副温润却破碎的模样,心都软了。
她忽然倾身,紧紧搂住时商序。
她比他矮很多,于是这个动作变成了,她把他的脑袋往怀里摁,下颌正好顶在时商序的发顶。
这个姿势有些奇怪。
但虞洛宁只想给他一点支撑。
她也想陪时商序走出来,可江御行那条毒蛇还在暗处潜伏着,也不知道又干什么坏事。
她得亲自去凤栖镇一趟。
“乖,等我回来。”
虞洛宁在他眉心印了一吻,毫不犹豫,转身走出了房门。
整个东宝上宗,能和时商序结仇的,怕是只有姓江的。
她要去找陆飞霜好好打听打听。
此时,她眼底的温存褪去,眸底只剩一片冰寒。
~
江御行洞府,
夜色深沉,他端坐在主座,一身墨色长袍,眉宇间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下方,一道身影盈盈跪着,正是陆飞霜。
她穿着一身暗紫长袍,发髻挽得整齐,一身的拘谨恰到好处。
江御行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满意地勾唇,“上次那枚影石,你能从那贱人眼皮底下取来,倒是用心了。”
陆飞霜垂下的眼眸闪过一丝暗芒:“公子所交代的事情,飞霜自当竭尽全力。”
江御行抬手,下一瞬一枚黑底金纹描边的令牌浮现在他掌心。
令牌通体呈黑色,只在正面刻着一个金色的剑字。
“这是剑盟的百杀令。见令牌如见本少主,你可调动北域剑盟暗卫。”
陆飞霜瞳孔微微一缩,那令牌缓缓地飘落在她面前。
“公子,飞霜不过办了一件小事,怎敢承公子这般厚赐?”
陆飞霜声音颤抖,面上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感动。
江御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那双向来阴翳的眼眸,此时浮上一缕惬意的笑意。
“这是你该有的赏赐。我对身边得力下手向来不会亏待,拿着吧,日后替我行事也方便许多。”
陆飞霜伸手,双手捧着令牌。
望着江御行,眸子里慢慢涌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似乎充满着迷恋、期盼。
江御行看着她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一分。
他缓缓起身,从台阶走了下来,直至停到陆飞霜面前。
他弯腰伸出手指,在陆飞霜下颌上轻轻一捏。
“飞霜。你只要继续替吾办事,将来这北域剑盟少不了你的位置,做吾的女人也不是不可以。”
女子闻言,面上露出浅浅红晕,一缕羞涩恰到好处地浮在面颊上。
“飞霜定不会辜负公子的良苦用心。”
江御行笑着挥了挥手。
陆飞霜紧握着那枚百杀令,向江御行深深行了一礼,恭敬告退。
直到走到一处无人的林道,才抬手死死地擦了擦自己的下颌,那一处被江御行碰过的地方。
脏男人。
江御行,这天杀的,迟早让他付出代价。
她垂眸,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百杀令上。
陆飞霜走后。
一位灰袍属下从暗处走出,朝江御行抱拳。
“公子。”
“上次西岭那一战,您交代给江拓二爷的引兽香,已经按计划洒在姓时的那小子身上。”
属下停顿了一下,神色微微犹豫。
“只是……那小子命大。”
江御行的眉头微微一拢。
“他活下来了?”
属下垂眸,低声道:
“剑峰内门弟子林业救了他。等到雷长老紫雷破空赶来时,林业已死。那小子昏迷被救回宗门。”
江御行嗤笑一声,“死一个剑峰弟子也值了,时商序应当悲痛欲绝,短时间内他不会有心力管别的事。”
“公子说的是。”底下人恭维道。
江御行慢悠悠摆了摆手,“引兽香的事情可处理干净了?”
“主子放心,江拓二爷做事素来干净,引兽香的痕迹全都处理干净了,剑峰那边纵使有怀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很好,剑峰那头的麻烦暂时压下了,现在该轮到那贱人。”
江御行沉吟一声,眸光幽暗:“凤栖镇的事情安排得如何?”
属下:“回组织,一切准备妥当。只是公子打算派谁去凤栖镇?”
“家族里不是有三位金丹老祖吗?请一位过去。”
属下顿了一下,神色都变了。
“请金丹强者去,未免杀鸡用牛刀?”
江御行的目光当场冷了下来,“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属下立刻垂首,“属下不敢。”
………我是某人,要下线的分割线……
宗门,陆飞霜洞府。
陆飞霜解开禁制,快步走进屋内。
忽地,她神色一滞,一缕熟悉的气息映入神识。
原是一女子静静立在窗前。
乌发松松挽着,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她生得极美,眉眼昳丽如画,眼神却不失凌厉。
“你什么时候来的?竟然……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