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暗局之谜 > 第0283章 江底沉棺二十年未见天日
    剑尖穿透铁门的瞬间,楼明之感觉整条手臂都麻了。

    那一剑的力量大得不像话,铁门两毫米厚的钢板被生生捅穿,六角形的破口边缘翻卷着,像一朵铁花绽开在眼前。楼明之来不及多想,一脚踹在铁门上,借力往后翻滚,同时拽着谢依兰往石室深处退。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被外面的人一脚踢开,重重撞在岩壁上,溅起一片碎石。

    洞口站着一个黑影。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楼明之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子——五十岁上下,身材精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练功服,脚踩一双黑布鞋,整个人像一根晒干了的竹子。他的脸瘦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粒烧红的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的那柄剑——窄刃、长柄、剑身泛着一层幽幽的青光,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碎星式第七代传人,”谢依兰的声音从楼明之身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顾长夜。他不是死了吗?”

    顾长夜。这个名字楼明之在卷宗里见过。青霜门掌门的亲传弟子,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时,他是六名守夜弟子之一。案发后第三天,他的尸体在长江下游被发现,法医鉴定为溺水身亡,案件卷宗里还附了一张面部浮肿、难以辨认的尸检照片。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此刻正提着剑站在他们面前。

    顾长夜没有立即发动攻击。他站在洞口,剑尖点地,那双烧红的眼睛从楼明之身上扫到谢依兰身上,最后落在石室深处那面刻着“掌门绝笔”的墙上。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野兽呜咽的声音。

    “顾前辈。”谢依兰从楼明之身后走出来,双手平举,掌心向外,做出一个江湖人通用的示好手势。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楼明之听得出她尾音在抖,“我是苏州谢家的人。我师叔叫沈素心,是青霜门掌门的师妹。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她。”

    顾长夜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州谢家,沈素心。这两个名字显然触动了他某根神经。他握剑的手微微松开了一寸,剑尖不再紧贴着地面,而是微微抬起了半分。

    谢依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继续说下去:“我师叔失踪十年了。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说她在镇江。她身上带着青霜剑谱的上半卷,那是青霜门的命脉,我不能让它流落到外人手里。”

    “青霜剑谱”四个字一出口,顾长夜的脸色骤变。

    那张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悲恸、愤怒、讥讽、绝望,所有的情绪像走马灯一样在短短几秒内轮转了一遍。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干涩刺耳,在山洞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青霜剑谱?”他笑够了,把剑往地上一插,剑刃入石三分,稳稳立住,“二十年前,就是这四个字,害死了青霜门上上下下三十七口人。你现在跟我说,你来找它?”

    楼明之盯着那柄剑。剑身入石的瞬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剑刃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缺口的形状很有特点,是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这个缺口他在卷宗里见过。二十年前,法医从青霜门门主尸体上提取的致命伤创口形态分析报告中,有一张图标注了凶器的刃口特征,其中就有一处三角形缺口,和眼前这柄剑上的缺口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杀死青霜门门主的凶器,就是这柄剑。

    而握着这柄剑的人,是门主的亲传弟子顾长夜。

    楼明之的大脑飞速运转。卷宗记载,青霜门门主死在石室门口,致命伤是胸口一剑,穿透心脏。当时警方的结论是门内弟子内讧,顾长夜的尸体又在江中被发现,所有线索到此中断,案子就这样草草结了。但现在顾长夜活着站在这里,手里握着凶器,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在黑暗中守着这个石室二十年?如果他不是凶手,那真正的凶手又是谁?

    “顾先生,”楼明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是那种审讯室里练出来的、不容回避的语气,“我师父是陈厚岩。二十年前,他是第一个进入这个石室的警察。”

    顾长夜的脖子像生锈的铰链一样,一格一格地转过来,第一次正视楼明之。

    “陈厚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翕动,像是在咀嚼一颗苦涩至极的药丸,“你是陈警官的徒弟?”

    “是。”

    “他死了。”

    “是。”

    “怎么死的?”

    “被人陷害,死在看守所里。”

    顾长夜的眼眶忽然红了。那种红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沉积了二十年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猛地拔出地上的剑,剑尖直指楼明之的咽喉,距离不到三寸。楼明之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你说你是陈厚岩的徒弟,”顾长夜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打磨铁锈,“那你告诉我,他留给你的那枚令牌上,刻的是什么字?”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令牌的事。这意味着他和陈厚岩之间确实有过某种约定,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厚。”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举到顾长夜面前,“刻的是我师父名字最后一个字——厚。”

    顾长夜盯着那枚令牌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收回了剑,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剑柄,另一只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

    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字——“夜”。

    长夜。顾长夜。

    “师父临终前交代过,”顾长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和自己说话,“青霜令共有七枚,持令者皆为青霜门嫡传。二十年前那个晚上,师父把其中一枚给了陈警官,说如果有一天青霜门出事了,就让陈警官凭这枚令牌找到真相。”

    他抬起头,那双烧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语调:“可是陈警官死了。我等了二十年,等来的不是他,是你。”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楼明之把那枚“厚”字令牌翻过来,看着另一面刻着的“青”字,忽然觉得这个东西比想象中重得多。它不是一枚普通的令牌,它是师父留下的遗命,是青霜门三十七条人命托付给他的责任。

    “顾先生,”楼明之把令牌攥在手心里,“二十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长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石室最深处的那面墙前,伸手抚摸着那行“掌门绝笔”,动作轻得像在触摸一个死去多年的亲人的脸庞。

    “那天是九月初三。”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师父和师娘在后山石室里闭关,我带着五名师弟守在外面的院子里。子时刚过,有人来敲门。”

    “什么人?”

    “许又开。”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平-静的水面。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等着顾长夜继续往下说。

    “许又开那时候还不是什么武侠大神,他只是镇江城里一个开书店的小老板,和师父有些交情。那天晚上他来得突然,说有急事要见师父。我拦住了他,说师父闭关期间不见外客。他就笑了,笑得很温和,说他不是外客,他手里有青霜令。”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也有青霜令?”

    “有。他的那枚,背面刻的是一个‘开’字。”顾长夜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当时也奇怪,青霜令一共七枚,每一枚传给谁,师父都会当众宣布。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许又开这个人,更没有见过他那枚令牌。但他手里的令牌是真的,材质、纹路、重量,一模一样,做不了假。”

    “你放他进去了?”

    “放了。他有令牌,按门规就是青霜门的人,我没有理由拦。”顾长夜的手指在墙上缓缓滑动,最后停在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上,“然后,我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二十年过去了,那个场景依然能让他失控。

    “先是我师父的怒喝,然后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很多声,很快,碎星式、追月式、残风式,全都是青霜门的招式。我带着师弟们冲上去,石室的铁门从里面锁死了,我们怎么撞都撞不开。”

    “你师父和师娘在里面,门从里面锁死,外面的人进不去。”楼明之的大脑里正在还原现场,“那里面只有三个可能:第一,你师父和师娘自相残杀;第二,许又开杀了他们两个;第三……”

    他没有说第三,因为第三太荒谬了。

    顾长夜替他说了出来:“第三,师父和许又开一起杀了师娘。或者,师娘和许又开一起杀了师父。”

    谢依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撞了足足一刻钟才把门撞开。”顾长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门开的时候,师父倒在门口,胸口一个剑窟窿,血喷出去三尺远。师娘不见了。墙上就是这行字,师父临死前用碎星式刻的。但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下去了。

    “但是什么?”

    “但是师父手里没有剑。碎星式是剑法,不是指法。”顾长夜转过头,看着楼明之,眼神里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我师父是用手指在墙上刻出这行字的。他的指甲全部碎裂,指骨断了三根。他不是用剑,他是用手指。”

    用手指刻出碎星式的轨迹。

    楼明之的后脊一阵冰凉。碎星式的创伤形态他研究过无数次,六角形放射状,中心受力点极深,需要极强的腕力和内力配合才能完成。用剑尚且需要数十年的功力,用手指在石壁上刻出同样的效果,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意志力?

    一个被刺穿心脏的人,在临死前用手指在石壁上刻下了遗言。

    他要传达的信息一定重要到了极点。

    “墙上写的是‘青霜门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楼明之看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刻下这行字,那他为什么不刻凶手的名字?”

    顾长夜没有回答。

    谢依兰却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敏锐:“因为他不知道凶手的名字。”

    楼明之和顾长夜同时转头看她。

    “我是做民俗研究的,见过很多临终遗言。”谢依兰走到墙前,指着那行字的起笔处,“你看这里,第一个‘青’字的起笔很稳,说明他一开始是有余力的。但到了第二个字就开始乱了,‘霜’字的雨字头写得潦草,下面‘相’的部分几乎是一笔带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因为力气耗尽才无法写更多,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写凶手的名字。”

    “为什么?”楼明之追问。

    谢依兰的手指沿着那些剑痕的走势慢慢下滑,最后停在落款处——“掌门绝笔”四个字上。她的指尖在“掌门”二字上反复摩挲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他的遗言不是这行字。这行字只是一个标记,一个路标。”她忽然转过身,看着石床下方那个刚才楼明之发现暗格的位置,“真正的遗言,在别的地方。”

    楼明之猛地想起了什么。他蹲下来,重新把手伸进那个暗格里。刚才他只摸到了令牌,没有注意暗格的底部。这一次他探得更深,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金属,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柔韧的、微微发凉的质地。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抽出来。

    那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巴掌宽,展开来足有两尺长,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幅地图。地图的中心是一座山的轮廓,旁边标注了三个蝇头小字——“龙脊岭”。山脚下画着一条河流,河底标注了一个十字标记,旁边写着四个字:

    “江底沉棺。”

    四个人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江底,沉棺。

    “青霜门覆灭之后,师娘下落不明,青霜剑谱也不见了。”顾长夜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河床,“所有人都以为师娘带走了剑谱,或者许又开抢走了剑谱。但如果师父临终前把它藏在了江底呢?”

    楼明之把丝帛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那行字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用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写的,二十年过去已经氧化发黑,但在手电筒的光照下仍然依稀可辨。

    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看到第六个字的时候,他的血液骤然凝固。

    那行字写的是——

    “非我族类者,持此帛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