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园号”驶入一片空旷星域的时候，舰桥里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连续飞了大半个月，周围不是星星就是更远的星星，连颗像样的行星都没遇到。沈若已经把舰载数据库里所有的星图翻了三遍，看得眼睛发酸。
“就这儿吧。”陆铮站在全息态势屏前，手指在星图上画了一个圈，“周围没有行星，没有小行星带，连颗大一点的陨石都没有。”
沈若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你确定？这片区域在三星文明的星图上标注的是‘航行危险区’。”
“危险什么？”陆铮转过身看着她，“没有行星怎么危险？”
“就是什么都没有才危险。”沈若把星图放大，手指点在一片空白区域，“你看这儿，没有引力源，导航信号容易漂移。万一迷路了——”
“迷路了就找呗。”陆铮打断她，“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沈若瞪了他一眼，懒得争辩，转身走回导航台。
目标是一颗流浪的矮行星。距离“新家园号”大约一万公里，直径接近两百公里，表面灰黑色，坑坑洼洼，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内核是铁镍合金，密度极高——陆铮选它当靶子，就是看中了这块天然的装甲板。
“舰长。”武器官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反物质微型导弹已装填完毕，弹仓状态正常。目标锁定完成，随时可以发射。”
陆铮站在全息态势屏前，双手抱胸，看着那颗灰黑色的矮行星。它孤零零地飘在深空里，不知道流浪了多少年，周围没有任何伴星，像一头走丢了的老鲸。
“发射。”他说。
弹仓打开的声音很轻，隔着好几层装甲，传到舰桥里只剩一声极细微的闷响。一枚银灰色的导弹从舰体腹部弹出，尾部喷出一团淡蓝色的光焰，然后弹体在深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速度太快了，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全息态势屏上只有一条正在延伸的蓝色轨迹线，从“新家园号”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那颗矮行星的表面。
沈若的眼镜片上倒映着那条蓝线。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忘了敲。
导弹命中了。
一团白光在深空中炸开。比人造太阳亮数百倍，亮到全息态势屏的自动调光系统瞬间把亮度压到了最低，舰桥里所有人还是同时眯了一下眼睛。
白光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始消散。
等光线暗下去，全息态势屏上那颗灰黑色的矮行星消失了。不是被炸碎了，不是被推走了——是彻底消失了。连碎片都没有，只剩下一团正在向外扩散的细碎尘埃，在星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
舰桥里安静了很久。
沈若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干：“爆炸当量远超预期。导弹与矮行星核心的铁镍合金发生了湮灭连锁反应，产生的能量是反物质引擎全功率输出的数千倍。”
陆铮站在全息态势屏前，双手抱胸，盯着那片正在扩散的尘埃，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拿起任务日志，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实弹测试完成。目标摧毁。爆炸当量远超设计值。备注：实战中不可在己方舰队附近使用。”
写完，他把日志合上，塞进控制台的抽屉里。
“沈若，重新规划航线。离这片尘埃远一点。”
沈若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她调出星图，在尘埃区域的外围画了一条新的航线，比原计划多绕了将近半光年。
“绕这么远？”陆铮凑过来看了一眼。
“怕你被自己炸死。”沈若头都没抬。
陆铮笑了一声，走回主驾驶座，把腿翘到控制台上。他从口袋里摸出那袋压缩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沈若。”
“又干嘛？”
“你说这颗矮行星，流浪了多少年？”
沈若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它的表面没有大气层侵蚀的痕迹，应该是在星际空间里飘了很久。几亿年？几十亿年？”她顿了顿，“反正比人类文明长。”
陆铮把最后半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它也挺倒霉的。飘了那么久，被咱们一炮打没了。”
沈若没接话。她盯着全息态势屏上那片还在扩散的尘埃，推了推眼镜。
“舰长，你说，以后会不会也有什么东西，一炮把咱们打没了？”
陆铮把空袋子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走到沈若旁边。他看着那片尘埃，沉默了几秒。
“不会。”他说，“因为咱们跑得快。”
测试数据传回蓝星的时候，赵启明正在实验室里调参数。他把数据包解码、展开，盯着那条能量曲线看了很久。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上倒映着屏幕上那条陡峭的、几乎垂直的曲线。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杨钧宁的号码。
杨钧宁到的时候，赵启明已经把能量曲线图投到了大屏幕上。那条线从零开始，零点几秒内飙到峰值，然后缓缓下降，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你看这个。”赵启明指着曲线，“爆炸当量比我们预想的高了一个数量级。矮行星内核的铁镍合金引发了湮灭连锁反应，导弹本身只是一个引子。”
杨钧宁盯着那条曲线，沉默了片刻。
“赵叔，你的意思是——反物质导弹的威力，还可以再放大？”
赵启明想了想，点了点头。
“理论上可以。只要目标内部有足够密度的重元素，湮灭反应就会自行维持，直到把所有可反应物质全部转化。”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但实战中，这种连锁反应不可控。万一敌方舰队附近有高密度天体——”
“那就不在舰队附近用。”杨钧宁打断他，“用来打固定目标。比如——黑潮的老巢。”
赵启明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杨钧宁，杨钧宁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谁都没说话。
杨钧宁走到控制台前，拿起笔，在远征舰队武器库清单的“反物质微型导弹”一栏后面批了两个字——“加量。”
写完，他把笔放下，转过身。
“季澜。”
“在。”季澜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平板。
“通知空天母舰项目组，破晓号的武器库扩容。反物质导弹的携带量翻一倍。”
季澜点了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动。
杨钧宁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淡金色的天空。人造太阳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柱。
远处，破晓号的船坞灯火通明。焊接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反物质导弹实弹测试——完成。】
【实际威力：设计值的11.7倍。】
【原因：目标内核重元素引发湮灭连锁反应。】
【建议：在己方舰队周边慎用此武器。】
杨钧宁关掉光幕，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走，去看看破晓号的武器库扩容方案。”
赵启明端着保温杯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里那条还在大屏幕上挂着能量曲线。
“一炮打没了一颗矮行星。”他低声自言自语，嘴角带着笑意，“这要是打在黑潮的母星上——”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