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医联盟应战了。
公告发出的第三天下午,一封落款盖着联盟电子印章的函件发到了天工医疗的官方邮箱。
措辞很官方——什么“促进医学交流”、什么“共同探索未来医疗方向”。季澜把函件打印出来放在杨钧宁桌上的时候,推了推眼镜。
“杨总,这份函件只有一个意思:‘我们来了。”
杨钧宁扫了一眼,靠在椅背上,毫不在意......反正,他的目的达成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不到两个小时,全网都知道西医联盟要派人参加天工医疗的公开诊疗。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上,“中西医擂台”这四个字挂在了榜首,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而天工医疗的在线报名系统,在公告发布后的一周内收到了超过三百万份申请。
乔霜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从里面筛出了一百名患者。
这一百名患者——症状覆盖范围、诊断难度、既往治疗效果、地域分布,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数据支撑。一百个人,一百种不同的疑难杂症。
有被三甲医院判了“原因不明”的,有辗转求医多年花光积蓄的,有症状稀奇古怪到连教科书上都找不到对应条目的。
杨钧宁听完,点点头,没说什么。
诊疗地点定在天工医疗园区的接待大厅。
能容纳五百人的空间被重新布置过,一侧是天工医疗的智能诊断AI系统操作区,白色主调,几块柔性屏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展开的卷轴。
另一侧是西医联盟的诊疗区,按联盟的要求,配备了从CT到血液分析仪的全部顶尖设备。
“他们倒是挺会提要求的。”乔霜站在杨钧宁旁边,看着工人们在西医诊疗区做最后的设备调试。
杨钧宁笑了一下,没接话。
这本来就是他的意思。
他要的从来不是谁输谁赢。
智能诊断AI系统还不成熟,中医模块刚搭建起来,辨证准确率虽然达到了九成以上,但那是局限在张老他们录入的病例体系内的。
疑难杂症数据越多越好。
西医联盟如果真的派来顶尖高手,他们的每一次诊断、每一个治疗思路,都会被AI系统完整收录、拆解、学习。
这才是杨钧宁想要的——让AI系统集中、西医之长,变得更加成熟。
至于西医联盟的利益会不会因此受损?
他们自己选的。
......
诊疗当天。
早上七点刚过,接待大厅外面就排起了长队。
一百名患者和他们的家属,有人坐着轮椅,有人被搀扶着,有人面色蜡黄但眼睛亮得吓人。天工医疗的工作人员逐一核对身份信息,给他们佩戴手环,引导入场。
八点整,直播准时开启。
林栀带队负责现场秩序——她现在已经是海津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但天工医疗的大型活动,她每次都主动申请带队执勤。
她站在大厅入口处,对每一个进入的媒体人员做安检,动作干脆利落,眼神里带着一种“别想在我眼皮底下搞事”的锐利。
大厅中央,一块巨大的柔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直播间的画面。
弹幕已经像雪崩一样滚起来了。
“来了来了!”
“前排出售瓜子饮料!”
“西医联盟加油!让中医看看什么叫现代医学!”
“楼上你认真的?西医联盟那帮人是来掐我们脖子的,你给他们加油?”
“别吵了,第一个患者进去了!”
一号患者被请上中央诊台。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色灰暗,眼袋深得像两个沟壑。
他说自己的症状已经持续了六年——反复发作的腹痛、腹泻、体重下降,最严重的时候一个月瘦了十五斤。
六年里跑遍了全国各大医院,做了无数次胃镜肠镜CT核磁,诊断结果从“肠易激综合征”到“克罗恩病”到“自身免疫性肠病”,试过的药不下三十种,没有一种能真正控制住病情。
智能诊断AI系统的传感器从三个角度同时采集了他的面象、舌象和脉象数据,屏幕上瞬间跳出了几十组参数——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苔白滑、脉沉细。
两秒后,辨证结果锁定——脾胃虚寒,湿浊内蕴。
屏幕上同时弹出参考治疗方案——温中健脾,化湿止泻,中药七剂,配合穴位贴敷。
弹幕疯了。
“两秒???”
“这他妈比我还快!”
“我不是医学生,但齿痕舌我知道,就是舌头边上有一圈牙印对吧?我也有!”
“楼上,你那是胖的。”
西医联盟派来的是三位教授级的人物。
领头的是内科主任医师周明义,五十六岁,寸头花白,脸型方正,看起来像是大学里那种从来不笑、但考试会给学生画重点的老教授。
另外两位一个是神经内科的专家,一个是内分泌科的专家,三人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年轻的助手,每人手里都抱着平板电脑。
周明义戴上手套,开始问诊。
问得很细,发病时间、疼痛性质、饮食情况、排便频率、既往用药史,每一条都记录在平板上。然后是一系列检查——腹部触诊、血常规、炎症指标、腹部CT平扫加增强。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
最终诊断结果出来——一种比较罕见的肠道慢性炎症,混合型。
周明义给出的治疗方案很规范——抗炎药物加免疫调节剂,三个月为一个疗程,需要定期复查血常规和炎症指标。
弹幕又吵起来了。
“四十分钟对两秒,这速度差距也太大了吧!”
“快有个屁用?西医检查更全面更准确,人家的诊断更可靠。”
“你确定?六年的老病号,跑了多少医院都没看好,你觉得再开一次抗炎药就有用?”
“中医那个方子看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就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周明义没有看弹幕。他的目光在天工医疗的诊断结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天工医疗的治疗方案里有一行小字备注——建议配合针灸足三里、天枢、关元三穴,疏通气机,增强药效。
他没有说什么。但站在身后的助手注意到,周教授的笔在病历上停顿了一下。
接下来的患者一个接一个地被请上诊台。
AI系统始终保持着惊人的稳定性和速度——面象舌象脉象数据采集、辨证分析、治疗方案输出,整个过程从未超过五秒。
辨证越来越精准,方剂配伍越来越老练。
西医联盟的三位教授也不含糊。五十六个人看下来,周明义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继续问诊。
另外两位专家的节奏也明显慢了下来,但诊断的准确率和治疗方案的合理性依然很高。
在第五十七位患者的诊疗结束后,屏幕上出现了当天第一个重量级的病例——一个右半身不遂的患者。
八十二岁,被家人推着轮椅进来的。
老人的右手蜷缩在胸前,右腿僵直无法伸直,说话含糊不清,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三个月前突发中风,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命保住了,但偏瘫的后遗症几乎没有改善。
西医的康复方案做了全套——物理治疗、作业治疗、言语治疗,效果微乎其微。
智能诊断AI系统的辨证结果在屏幕上跳出来——气虚血瘀,风痰阻络。治疗方案:益气活血,化痰通络,分期序贯方剂加针刺疗法。
弹幕里有人质疑。
“中风偏瘫能扎好?开玩笑!”
“我爷爷也是中风后遗症,康复了两年都没好。”
在征得患者家属同意后,诊疗区的中医诊疗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银针落盘声。六根银针,选穴在风池、肩髃、曲池、合谷、足三里、阳陵泉。
镜头全程跟拍,手很稳,进针速度极快。
留针二十分钟。
起针的时候,空气中安静了好几秒。
老人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他的家人当场愣住了,他老伴凑到轮椅前,声音有点抖:“你再动一下?”老人的食指和中指又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在高清镜头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弹幕炸了。
“卧槽???动了???这这这,不是吧?真的动了!”
“我头皮发麻。”
“三个月康复没效果,扎一次就能动?这也太假了吧,确定不是托?”
“楼上,直播呢,怎么托?你演一个给我看看。”
“我收回刚才说中医没用的话。”
西医联盟那边,神经内科专家站起来了。他走到屏幕前,盯着回放镜头看了很久。老人的手指确实在动,而且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搐——是自主运动,虽然幅度小,但控制感很强。
“这个穴位组合……”他低声对周明义说了一句。
周明义没有回答,只是用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杨钧宁坐在二楼会议室里,面前的三块屏幕上分别显示着诊疗现场的实时画面、直播间的弹幕数据和患者的信息反馈。
张老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清茶,花白的胡子随着他点头的动作微微一颤一颤的。他今天没有下楼,但刚才扎针的时候,他在屏幕上盯着看了很久,一边看一边点头。
“这位董家传人的手法,至少三十年的功力。”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针灸这东西,差半寸都不行。AI可以辨证,但真要让针扎出效果来——还得靠人。”
杨钧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直播间的弹幕数据上。
支持智能诊断AI系统的声音从今天早上八点的四成涨到了现在的六成,持观望态度的从三成降到了两成,但坚持反对的两成几乎没有变化。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一场诊疗说服的。
这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指望一场直播就改变一切。
乔霜也坐在旁边,面前的平板上是今天前五十七位患者的诊断结果对比表。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偶尔停下来,用笔记下某个数据点。
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杨总,周明义教授的几张处方——被AI系统录下来了。”
杨钧宁点了点头,没接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海津湾的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暗金色,天工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光。诊疗大厅里的直播还在继续,下一名患者已经被请上了诊台。
西医联盟的三位教授还在看诊,额头上全是汗,但手中的笔没有停。
他们的每一个诊断记录、每一张处方思路,都在被孙磊那边的技术团队默默地收录进数据库。
杨钧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那个刚走上诊台的少年——面色苍白,嘴唇发紫,被母亲搀扶着,眼神怯怯的。
AI系统的传感器已经开始扫描了。
屏幕上的数据一排一排跳出来,像是有生命一样。
张老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屏幕上的舌象数据上。
杨钧宁知道,无论这场擂台的结果如何,西医联盟的利益都会受到一次致命的打击。但这场中、西医的对决,也从来没有赢家、输家——
唯一的受益人,是那一百名等了很多年的患者。
弹幕还在疯狂滚动,有人在吵,有人在哭,有人在感谢,有人在质疑。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已经在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