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的病情果然如康小敏所料,急剧恶化。
熊芬离开后的那天晚上,林清一夜没睡,坐在床上不停地用头撞墙,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别打我”“我听话”,声音从高到低,从低到哑,最后变成了气声。
护士给她打了镇定剂,她才安静下来。
可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的情况更糟了。
她不认识任何人了。
林母来看她的时候,她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看着母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林母叫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林母握她的手,她拼命缩回去,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清清,是妈啊。”林母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不认识妈了吗?”
林清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诡异得让林母毛骨悚然。
“妈?”林清歪着头,像个孩子一样重复着这个字,“妈是什么?”
林母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周医生把林母叫到办公室,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清的情况,比之前更严重了。”他的声音很疲惫,“昨天她的情绪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原本已经有些恢复的迹象,现在全都退回去了。”
“那怎么办?”林母的眼泪止不住,“医生,你想想办法,救救我家清清。”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办法是有,但需要时间和钱。林清这种情况,需要长期的治疗和陪伴,药物的费用也不低。”
林母愣住了。
钱。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她不知道林清的治疗要花多少钱,但她知道,自己拿不出来。
林父只是扫大街的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二十多块。林强在机械厂当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还要养一家三口。林家嫂子糊纸盒子,一个月挣不了几块钱。
这些钱,加在一起,也只够一家人勉强糊口。
拿什么给林清治病?
林母不知道自己在周医生的办公室坐了多久。
她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墙才能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边的铁门一扇一扇紧闭着,透过小窗能看到里面的病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自言自语,还有一个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墙,“咚、咚、咚”,像古寺里的钟声。
林母走到205室门口,透过小窗往里看。
林清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她的额头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纸。
林母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去医院食堂打饭,直接出了大门,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回家。
她只能回家。
林母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父蹲在门口抽烟,地上一地的烟头。看到她回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清清怎么样了?”
林母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父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
“去跟亲戚们借借吧,总得先把清清的病治好。”
林母没有吭声。她知道,亲戚们也不富裕。借一次两次还行,可林清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长期的医药费,谁也扛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林母跑遍了所有的亲戚家。
能借的都借了,凑了不到两百块。
这点钱,扔进医院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林父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林母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最后还是林强的媳妇开了口:“要不,把清清接回家吧。在家里养着,总比在医院强。医院的药那么贵,咱们吃不起。”
林父林母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林清出院那天,是林强和林父去接的。
林清不愿意走,缩在墙角,死死抱着床腿,嘴里喊着“不走”“不走”。林强去拉她,她就尖叫,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穿耳膜。
最后还是护士帮忙,才把她弄上了板车。
板车是林强借的,铺了一床旧棉被。林清躺在上面,眼睛直直地盯着天,一动也不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林父拉着板车,林强在后面扶着,一家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风萧瑟,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又飘下去。
林母跟在板车旁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清清,咱们回家了。”她小声说,“回家了,妈给你煮鸡蛋吃。”
林清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天,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如果凑近了听,才能勉强听清那几个字——
“张家树。”
“张家树。”
“张家树。”
……
转正的名额下来了。
李丽春的名字赫然在列。
消息传到缫丝车间的时候,李丽春正在挡车。旁边的工友推了她一把,小声说:“丽春,你转正了!名单都贴出来了!”
李丽春的手一抖,差点把纱线弄断。
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丢下手里的活,跑出车间,往公告栏冲去。
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看到李丽春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李丽春挤进去,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红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银帆纺织厂1982年度转正人员名单”
“缫丝车间:李丽春。”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不是做梦,是真的。
她转正了。
周围的工友纷纷恭喜她,有人拍拍她的肩膀,有人拉着她的手,说“丽春你真不容易”“这下好了,熬出头了”。
李丽春一个劲地点头,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她第一个想感谢的人,是康小敏。
李丽春抹了一把眼泪,挤出人群,朝宿舍跑去。
康小敏还在床上躺着,手里拿着一本武侠,看得正入迷。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李丽春满脸是泪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见李丽春这个样子,康小敏心中咯噔一跳。
该不会张家树没把事儿办成吧?
不应该啊,张家树好歹也是一个副主任,给个临时工转正还能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