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太医院药香弥漫,银针微颤。
小鱼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一条缝。
肿胀的眼缝里透出一丝光,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最先看见的是一件飞鱼服前襟。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林大哥……糖葫芦……还算数吗?”
林枭低头,嘴角的弧度肉眼可见地往上翘了一下。
那是杀神入京以来,所有人见过此人的第一个笑容。
陈御医搭脉五息,猛地抬头。
“脉象沉稳,气血回流!这孩子……活过来了!”
赵安生蹲在药箱后面,啪地一拍大腿。
“潘老爷子的药,真是神药!”
角落里潘御医趴在椅子上打呼噜,白胡子一翘一翘的,浑然不知自己又被夸了一轮。
……
廊下,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憋了一整夜,吐得他整个人往后靠了半步。
说实话,他全程陪在太医院外,一夜没合眼。
林枭这趟草原之行带给他的震撼,到现在还没消化完。
先前查彻贪墨、血洗朝堂,那是他借林枭这把刀肃清纲纪,本质还是帝王驭臣。
可单骑灭十五万北元精骑、一日屠三部、逼得方圆四百里蒙古帐篷集体消失……
这般功绩,注定要刻进太庙、写进史书,让后世子孙翻到这一页倒吸冷气!
朱元璋想到这里,心情飘了。
他瞥一眼呼噜震天的潘御医,冷哼一声。
“不跟这老匹夫一般见识。”
朱标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父子一前一后,被禁军簇拥着走出太医院。
晨光初透,老朱心情极好,嘴里甚至哼起了凤阳花鼓的调子。
“说凤阳,道凤阳——”
轰!
一声巨响从隔壁院墙炸开!
老朱一个激灵,调子卡在喉咙里差点呛着自己,朱标右手也下意识按上腰间。
紧接着,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夹着几个人的嚷嚷传过来。
老朱脸黑了。
“谁在闹?不知道隔壁有病人在休息吗?过去看看!朕今天心情好,只剥一层皮!砍一条腿!”
一行人转过院墙。
然后全停住了。
国库临时存放区的大门,准确说,是被银箱从里面顶开的。
门槛上横七竖八摞着银锭,门板合不拢,锡箔纸反着晨光刺得人眯眼。
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跪在门口,膝盖磕在银锭上疼得龇牙咧嘴,看见朱元璋,嘴巴一瘪,嗷的一声哭了。
“陛下!臣罪该万死!扰了陛下清净!”
老朱皱眉。“你是谁?”
“户部八品主事刘守拙!”
刘守拙一把鼻涕一把泪,跪着往前爬了两步。
“陛下,出大麻烦了!银子放不下了!”
“正库满了!副库也满了!连临时征用的三座空仓全堆到了房梁!昨晚运来最后一批银锭,库门都关不上!值夜的库兵是坐在银箱上守的夜!”
他越说越崩溃。
“臣管账管了九年,从没见过国库的门被银子顶开的!算盘珠子都不够拨了!”
老朱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他转头看朱标,发现朱标也正看着他。
父子大眼瞪小眼,脸上写着同一个字。
哪来的?
“刘守拙,这些银子什么来路?”
刘守拙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全是昨日各国使臣主动送来的!”
老朱劈手夺过,翻开第一页。
“安南国,进贡白银三万两,黄金五百两,附国书:仰慕大明天威,愿永为藩属。”
第二页。
“占城国,进贡白银两万两,珊瑚十株:闻大明杀神威震草原,小国心悦诚服,愿岁岁来朝。”
第三页,暹罗……
第四页,琉球……
第五页,爪哇……
老朱越翻越快,手指头开始抖,翻到最后一页动作停了。
朱标凑过去,倒吸一口冷气。
末尾写着:
“高丽国,进贡白银十万两,良马三百匹:高丽全境愿尊大明为宗主,世代称臣……注:高丽使臣言,此贡系听闻杀神一人灭草原十五万铁骑后,国主三日未眠,亲笔拟定。”
老朱把册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他转身看朱标,嘴唇抖了三下。
“标儿。”
“儿臣在。”
“朕确认一下。”
他举起册子晃了晃。
“林枭出去草原救个人。”
“是。”
“朕就白白多了十几个属国?”
朱标张了张嘴,找不出词。
刘守拙跪在银锭上补了一句。
“回陛下,准确说十四个,还有三个在路上,估计后天到。”
老朱膝盖微微一软,伸手扶住门框。
他当了十三年皇帝,派使团、修国书、软硬兼施,才拢了四五个朝贡国。
林枭压根没搭理这些国家,人家自己来了。
还是主动带着银子来的……更有三个还在路上。
这时,又一个禁军传令兵跑来,满头大汗。
“陛下!礼部急报!诸国使臣已至京师驿馆,递交国书,请求入宫觐见!”
他喘了口气,又补一句。
“另外……安南使臣特别询问,能否拜见杀神林大人一面,其国主交代,若能求得林大人一幅墨宝,愿再追加白银五万两。”
朱标的手捂上了额头。
王景弘贴在墙角,嘴唇无声翕动,像在念经超度自己。
刘守拙还跪在银锭上,小声问了一句。
“陛下……新来的银子,臣往哪放啊?”
老朱沉默五息。
五息之后,他缓缓转身,望向太医院方向。
那边,林枭还坐在诊床旁。小鱼攥着他衣襟,已经安稳睡去。
杀神正低着头,轻声数着什么。
一根、两根、三根……
他在掰手指算糖葫芦。
老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朕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
他顿了顿。
“就是在大同镇那天,没砍了他的脑袋。”
朱标在旁边默默点头,心里只有一句话。
何止没砍。
父皇,您当时要是砍了,今天这十四个国家的银子,可就全进别人兜里了。
刘守拙还跪着。
“陛下,银子……真往哪放啊?”
老朱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问朕?朕开国十三年,头一回遇上银子多得没地方搁的事!”
他甩了甩袖子,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底气不足的得意。
“去找工部!再盖三座库房!”
“盖大点!结实点!”
“往后用得上!”
刘守拙望着步子挪开的皇帝,唯恐马屁没拍上,于是眼珠一转,贱兮兮又报:
“陛下,听闻波斯除了银两,还有献上舞女十来人,”
“只是衣不蔽体,谭雄录入,有辱斯文,礼部侍郎正考虑将其原路退回……”
朱标只觉得额头一黑,便默默伸手盖住眼睛。
好好好!老爹一点爱好,全让人拿捏了!
老朱瞪大眼珠,胡须横飞。
他压下嘴角颤笑,佯装发怒:“如此大事,怎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