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清晨。
天刚擦亮,蓝玉骑着一匹杂色军马出了侯府后门。
他没走正街,绕了两条窄巷才在韩国公府门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把龙泉断剑。
断口处用三层粗布条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了一圈牛皮绳,乍一看跟完整的没区别。
只要别拔出来就行。
蓝玉站在石阶下,连吸了三口冷风,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一点点压下去。
然后他开始调整表情。
眉头皱紧,嘴角往下拉,眼皮耷拉三分,再往里头掺一股子走投无路的憋屈劲儿。
他对着铜门环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
叩门,三长两短。
铜皮铁门从里面打开,暗哨验过暗号,引他穿过三道岗,走进那间铺满棉毡的密室。
李善长坐在石桌后面,手里盘着一颗核桃,酒杯搁在右手边,姿势跟三天前一模一样。
蓝玉站在桌对面,铁甲压着肩膀,没行礼,也没落座。
四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委屈劲十足。
“我答应了。”
李善长盘核桃的手停了半拍。
就半拍。
然后那张七十三岁的老脸上慢慢浮起笑容,每一道皱纹都在舒展。
像是感叹三十年的布局,终于到了把收网的绳子攥到手里的这一刻。
李善长放下核桃,亲自拎起酒壶,给蓝玉斟了一杯。
蓝玉端杯的手在抖。
不是装的,是真抖。
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林枭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捏,御赐龙泉剑从正中咔嚓断成两截。
万一今天演砸了,他蓝玉的脖子指定比那把剑还脆。
李善长把他的手抖理解成了被逼无奈的愤懑,脸上的神色非常满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铺在石桌上。
那是伪造的传位诏书。
连玉玺的蜡模都提前做好了,只等当夜盖上真印。
蓝玉盯着那卷黄绢上的字迹,墨色沉稳、笔锋老练,用的是宫中御用松烟墨,任谁都验不出真假。
看来这老狐狸准备得无比周全,连墨种品类都没放过。
然后他听到了最终版的计划,具体步骤被一步步铺开:正月十八,韩国公府设宴庆贺蓝玉封大将军,邀朱元璋亲临,等第三道菜上桌时,李善长摔杯为号!届时蓝玉三百亲卫封府拿侍卫,两百亲卫同步封锁宫门,冯胜、傅友德各率家将控制京营两翼,然后只等李善长亲入宫中,扶七岁朱桂登基。
次日以新帝名义昭告天下。
蓝玉听完,提了一个要求。
“事成之后,关于蓝家虎符一事,所有的原件、副本、拓片,须当面烧净。”
李善长笑着点头,当即从暗格里取出三份拓片,烧了其中两份,烛火吞噬羊皮纸的声音嘶嘶作响。
最后一份被他折好塞回暗格。
“事成之后,再烧这最后一份。”
蓝玉的腮帮子绷了两下,把愤怒的表情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范围:既不甘,又无力反抗。
李善长很满意地又盘起了核桃。
……
蓝玉告辞出府,骑马绕了三条街确认没有尾巴,钻进菜市口林枭的小院。
如果要确切地说,是从狗洞旁边的矮墙豁口钻进来的。
铁甲挂在墙头钉子上,他扯了好一阵才扯下来,护肩上多出一道白花花的划痕。
堂堂一品大将军,入场方式比野猫野狗还狼狈。
院子里,老常坐在石墩上磨朴刀,小鱼蹲在灶台边舔糖画,林菀在绳子上晾衣服。
没人看他。
蓝玉抖了抖铁甲上的土,站到枣树下,把李善长的完整计划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包括摔杯信号、兵力部署、伪造诏书、冯胜傅友德的分工、死士埋伏的位置、信号塔的方位。
林枭靠在枣树干上,胳膊抱在胸前,从头听到尾。
然后问了一句。
“第三道菜是什么?”
蓝玉愣了三息。
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冒着杀头的风险在老狐狸窝里演了一上午的丧家犬,这人关心的居然是那一刻的菜色?
“……我没注意。”
林枭哦了一声,没再问。
……
当夜子时,林枭翻进皇宫,在御书房向朱元璋和朱标摊开全盘方案。
方案简单到粗暴:正月十八,老朱正常赴宴,带二十个侍卫,少于平时一半,让李善长彻底放心。席间配合节奏,适当喝醉,放松警惕。等摔杯之后,所有暗桩、死士、同党全部暴露。
然后林枭从外围收网,一个不留。
老朱听到“配合喝醉”四个字的时候,脸色变了三变。
朱标替他翻译了一下。
“通俗来讲,父皇您要入局作饵。”
老朱一掌拍碎了桌角。
“朕从乞丐杀到皇帝,什么时候当过别人的饵?!”
他穿着旧棉袍满屋子转圈,转了二十七圈,然后自己坐下来了。
因为他算了一笔账:
李善长门生故吏四十余人,地方暗桩上百,冯胜、傅友德的私兵家将分散各处。
不让这些人全部浮出水面就动手,抓了李善长一个,剩下的散入天南地北,三五年后又是一条暗线。
眼前的情况,跟当年鄱阳湖决战前可谓一模一样。
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全歼,一个不留!
老朱咬着牙答应了。
但他提了个条件。
“宴会上必须安排一道朕能吃的菜,上回赴宴吃了一盘凉拌猪耳朵,差点把牙崩了,朕不想在装孙子的时候还得遭口舌的罪。”
朱标嘴角抽了一下,咳了一声把表情收回去。
接下来两天,京城进入了一场没有观众的地下大戏排练。
林枭分头接触三个关键人物。
御前侍卫统领周乾,负责贴身护驾。
林枭要求他在老朱被控制的那一刻“假装抵抗然后假装被制服”,不能真拼命,打草惊蛇。
周乾听完脸都绿了。
“下官练了二十年刀法就为了护驾那一刻,现在让我故意输?”
他憋了半天。
“事后能不能保密?上次比试输了,我媳妇冷了我一个月。”
第二个,王景弘。
这位贴身太监的任务是在宴会上“不小心”把老朱灌醉。
王景弘接到命令时,手抖得茶壶盖哒哒响了一路。
他干了三十年太监,头一回接到灌皇帝酒的差事,这在哪个朝代都够凌迟三遍。
第三个,锦衣卫百户冷锋。
一百人提前两天潜入韩国公府周围的民宅、茶楼、酒肆,绘制精确兵力部署图,包括每个暗哨的换岗时间和死士藏身位置。
冷锋领命时问了一句:“大人,若李善长的人发现了我们怎么办?”
林枭看了他一眼。
“那就秘密杀掉。”
正月十七夜,朱元璋在御书房独自排练演技。
他对着铜镜练习“毫无防备地开怀大笑”,练了半个时辰,每一次笑都带着杀气,镜子里的表情像一只要吃人的老虎在龇牙。
朱标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
“父皇,您想想当年母后给您缝新棉袄时的心情。”
老朱试了试,表情柔和了,但眼神还是不对,像一匹战马假装吃草。
“那就想想您饿了三天,第一口吃到热馒头。”
老朱闭上眼。
嘴角终于露出一个真实的、温暖的、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朱标松了口气。
老朱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看,忽然一拳砸在桌上。
“可恶!朕一辈子从不给人低头!明天居然要对一个想弑君的乱臣笑脸相迎!”
他攥着拳头,声音发颤。
“这委屈,比当年要饭被狗咬还大!”
朱标连忙宽慰道:“父皇,忍一晚上,以后让李善长一派在地底下替您跪上万年。”
……
正月十八清晨,所有棋子就位。
蓝玉穿金甲,佩新剑,率五百亲卫列队出府,他面色铁青,朝韩国公府方向行进。
冯胜、傅友德各带家将分两路出城,暗调私兵往京营两翼集结。
李善长在府中做最后一次检查。
正厅梁柱后藏了四十名短弩手,后院花园埋伏三百死士,府墙四角各设信号塔可燃烽火联络宫门内应。
他换上一身崭新紫色朝服,头戴乌纱,腰悬丹书铁券,对着镜子整了整衣冠。
三十年了,从今夜起,大明改姓!
菜市口小院的屋顶上,林枭站在那里。
三百锦衣卫铁骑已在城中十二个点位预设伏击,将韩国公府围成铁桶而不露痕迹,院子里老常给追风马喂了最后一把豆料,拍了拍马脖子,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林枭低头看了一眼院子。
林菀在教小鱼写字,小鱼歪歪扭扭写了个“家”字,笔画不对,但写得很认真。
他收回目光,跃下屋顶,换上飞鱼服,佩太阿剑。
申时,韩国公府大门洞开,红毯铺地,灯笼高悬。
李善长站在门口,笑容满面,躬身相迎。
朱元璋的龙辇在二十名侍卫簇拥下缓缓驶来,老朱掀开帘子,露出那个他练了一整晚的笑容。
温暖且松弛,毫无攻击性的。
他踏上红毯,拍了拍李善长的肩膀。
“善长啊,三十年了,朕最信你。”
只是那只拍肩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李善长的余光扫过侍卫人数,只有二十人,比平日少了一半。
他微微一笑,转身引路,步伐从容。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