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政使衙门的大门敞开，像是早就知道林枭要来。
方孝庭穿着那身大红官袍，站在正堂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
他身后站了二十多名杭州府各衙门的佐官、幕僚，乌压压一片。
个个面色凝重，站得板正，像是早就排练好了阵仗。
顷刻，三百锦衣卫铁骑涌进衙门前的广场，马蹄在青石板上砸出声声闷响。
林枭翻身下马，大步跨过门槛，血色披风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弧线。
太阿剑没有出鞘，但剑鞘每撞击一下大腿，方孝庭身后那排官员就集体缩一下脖子。
林枭走到台阶下，仰头看着方孝庭，直接叫了名字。
“方孝庭。”
“可知罪？”
这声厉喝夹杂着杀神白起的煞气，震得堂上两三个文官当场瘫倒在地。
方孝庭端着茶盏，挑了一下眉毛，没接话。
他低头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在身旁小厮托着的木盘上，然后整了整官袍的袖口。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不急。
“林大人这话，下官听不明白。”
方孝庭脸上的笑意收敛，此刻眼神冷硬。
他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对上了林枭的目光。
“大人初入杭州，本官大开城门恭迎，率杭州上下三十余名官员亲自接风。”
“大人要查账，本官二话不说，三百多车账册任凭搬取，没有藏一页，没有拦一步。”
“大人深夜不眠，本官还特地让人送去茶点，事事周全，处处配合。”
方孝庭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
“这般谨守规矩、热情礼待，落到林大人眼里，难道成了软弱不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寸。
“林大人！论品级，你我同为正三品，谁也不比谁矮半头！论资历，方家世代深耕江南，替朝廷纳粮输税，撑起了大明小半个国库！方某人敬你是钦差，可你若把方某人的退让当作好欺负……”
方孝庭目光一寒。
“那方某人今日便告诉你，杭州不是苏州，方某人也不是钱文远！”
广场上安静了两秒。
台阶上那二十多名官员挺起了胸膛，像是背后有人撑了一把。
他们看着方孝庭硬刚林枭的架势，原本缩着的脖子一根根伸了出来。
林枭站在台阶下。
他看方孝庭的眼睛依旧淡定，不禁扯出一丝冷笑。
“死到临头还嘴硬！”
“知道我刚去哪了么，我刚从杭州左卫大营回来！！”
方孝庭的眼皮，似乎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三千官兵，账面军饷每人每月一两二钱，到手不足三钱。”
“冬衣没有，口粮是米糠拌野菜……去年冻死十一个，前年冻死十七个。”
林枭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方孝庭脑门上砸。
“你的账上写得漂漂亮亮，可底下那帮兵连裤子都穿不起，两个人合穿一条！”
“账本你做得了假，人嘴你堵不住，本官现在就派人回左卫大营，把那些人证一个不落地带过来，当着你的面，让你今天死个明白！”
林枭偏过头，看向身后的锦衣卫千户。
“周虎，带一队人马，立刻返回左卫大营，把今日本官问话的那几个老兵全部带来此处，一个都不能少。”
“是！”
千户周虎抱拳，正要翻身上马。
“慢着。”
方孝庭忽然开了口，语气不紧不慢。
他没有看林枭，而是微微侧头。身后一名心腹幕僚快步上前，凑到方孝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听完，方孝庭笑了。
他猛地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按住了额头，扮作整个人被噩耗击中了一般的痛心疾首模样。
“唉……”
方孝庭睁开眼，转向林枭，面色沉痛。
“林大人，恕下官打断，方才接到急报，实在……实在令人痛惜。”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切。
“左卫大营的哨岗小队全员，就在刚才，突发恶疾……全因那营中伙房不慎采购了变质米粮，三百余名士卒食后上吐下泻，症状来势凶猛，军医救治不及……”
方孝庭闭了一下眼。
“三百余人，全员暴毙身亡。”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锦衣卫千户周虎等人呆滞当场，双手僵在马鞍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请大人放心，下官已命人封锁大营，清查毒源。”
方孝庭的声音依旧很稳，稳得让人毛骨悚然，“只是这些将士勤恳为国，却遭此横祸，实在……令人惋惜。”
说到“惋惜”二字的时候，他嘴角公然扬起了弧度。
林枭的瞳孔剧烈收缩。
三百条人命！
就在他离开大营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
三百条活生生的人命，那些穿不起裤子、吃米糠野菜、两个人挤一条棉裤取暖的大明士兵，就这么没了。
那个独臂老兵用仅剩的右手竖起五根指头给他算账的画面，还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
那个蹲在营门口冻得嘴唇发紫的少年兵，那些躺在校场上靠在一起取暖的瘦弱身影。
全死了？
林枭的右手攥住了太阿剑的剑柄，指节咔咔作响。
人屠威压几乎是本能地从他身上炸开，暗红色的气浪猛地扩散出去。
台阶上那二十多名官员齐刷刷倒退了三步，有两个直接软倒在地，裤裆传出一股骚臭。
方孝庭也退了半步，但稳住了。
“杀人灭口。”
林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钝刀拉铁。
“三百多条命，你方孝庭说杀就杀了？”
“林大人慎言！”
方孝庭猛地抬高了声调，脸上的痛惜瞬间切换成了被冤枉的怒意。
他一挥袖子，怒目圆睁。
“什么杀人灭口？大人在左卫大营待了多久？亲眼见过那些士卒吃的是什么东西？米糠拌野菜，虫子爬满的馊饭，那种东西吃下去出事，难道还需要方某人动手吗？”
“将士暴毙，下官比谁都痛心！但大人张口就扣杀人灭口的罪名，敢问证据何在？”
方孝庭直直逼视林枭，声音掷地有声。
“凡事讲证据！大人是锦衣卫同知，又不是路边算命的！”
林枭浑身的煞气翻涌到了极点。
他盯着方孝庭那张义正辞严的脸，恨不得一剑把这张人皮面具劈成两半。
但他这个时候没有证据，如果妄杀三品大员，尤其对方还是大明朝唯二的布政使之一……
那无疑是把柄递递给剩余的贪官乱党，朝堂上那位胡相胡惟庸，立刻就能反手把他钉死，朱元璋也保不了。
……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锦衣卫百户满头大汗地挤到林枭身侧，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不安。
“大人，属下刚清点了随行人员……那个带路的老常，不见了。”
林枭的目光骤然变冷。
“什么时候的事。”
“属下方才清点才发现的，从咱们离开左卫大营之后就没见他跟上来。”
百户脸煞白如纸，甚至连嘴唇都在剧烈哆嗦，继续说到：
“还有，刚才在大营里，大家伙儿全被那群老兵的惨状激怒了，弟兄们脑门发热，跟着您一门心思直接冲了过来。”
“我们走的时候太匆忙，把小鱼……随手放在了那个老常身边照看，让在后面跟上来，结果……”
这句话狠狠砸在林枭的胸膛上。
一瞬间，宋小鱼那干瘪瘦弱的影子，连带着他哥哥宋小虎死前护住肉包子的惨样，皆浮现在眼前。
林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周围的空气犹如固化了一般沉重。
他望着低下头满脸惭愧的百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揪起百户的衣领，林枭将他狠狠抛了出去，然后猛地转头，眼睛死死盯着台阶上还在得意冷笑的方孝庭。
所有的暴怒、杀意、憎恶在这一刻压缩到了极点。
林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手中的太阿剑发出一阵极其恐怖的蜂鸣声，暗红色的剑刃已经在剑鞘中被硬生生拔出半寸，森寒的剑气直接将院子里的几盆冬梅拦腰斩断，但最终噌的一声被按了回去。
“走！”
“回去找！”
“给我翻遍左营的每一寸土地……也要把她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