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两天在营里观察，对王川军的实力和待遇有了更深的认识，心里那份看看再说的想法又松动了几分。
见王川为兵的命发愁，而不是一味计较城池得失，他对这位年轻诸侯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也许……可以稍稍露点本事，也看看这位王使君的器量和决断。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
“使君是不是在为怎么让兵马靠近城门发愁？”
王川转身看向他：
“奉孝先生有什么主意？”
郭嘉没直接回答，反问：
“我听说，前几天程公曾向使君献策，关于怎么处理城外那些尸首？”
王川看了程昱一眼，程昱微微点头。
王川便说：
“不错。仲德说，可以暂缓处理，等来年春天尸首腐烂，可能引发疫病，困扰城里。”
郭嘉轻轻摇头：
“程公这计策，着眼长远，用天时做刀，自然是高明的。但见效慢，而且……有伤天和。”
他话锋一转：
“使君每天派人收敛双方尸首，交还淮阴城里，这事还在做吗？”
“还在做。”
王川说：
“每天大概运回三千多具，都是曹豹军的遗骸。我军的已经另外安葬了。”
“三千多具……”
郭嘉眼里闪过一丝锐光：
“使君知不知道，每天这三千具尸首是怎么运回城里的？淮阴守军怎么接收？”
王川仔细回想了一下探马的报告，说：
“我军兵把尸首运到城下百步外，喊城上守军。守军会开一道侧门，派民夫或辅兵出来，用板车或直接肩扛手抬，把尸首运回城里集中处置。”
“开侧门……运尸进城……”
郭嘉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使君，要是我军精锐甲士，藏在那些尸首里面，或者趴在运尸板车底下，等靠近城门，甚至进了城门洞的时候，突然暴起发难，夺占城门，接应大军，怎么样？”
王川眼睛一亮。
“藏兵于尸？！借着运尸的机会，靠近甚至潜入城门？！”
这计策……有点像特洛伊木马，但更隐蔽，更出人意料！
每天运尸已经成了惯例，守军的警惕性会慢慢降低。
而且尸体本身就是很好的掩护，可以藏兵器，甚至让甲士穿上血迹斑斑的破衣服，伪装成收尸的民夫或伤兵！
“这计……大胆！奇险！”
程昱在一旁听了，也是目光闪动：
“但确实可行！守军每天接收尸首，已经成习惯了，心里厌恶而且麻木，查验肯定会松懈。只要挑精锐敢死的兵，伪装得当，突然发难，确实有很大可能一举夺取城门！
“就算不能直接夺门，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给主力强攻或爆破城门创造条件，也是极好的！”
王川心跳得厉害。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一旦被提前识破，派去的精锐就是送死。
但收益同样巨大！
要是成功了，淮阴城可能一天就拿下，避免惨烈的攻城战！
他正要仔细推敲细节，忽然一个外围巡哨的军侯匆匆跑来：
“报！主公，程公！城外有情况！”
“讲！”
那军侯压低声音：
“一个时辰前，我军在淮阴城南面树林巡哨时，遇到几个自称是城内守军的人，鬼鬼祟祟想接近我军营地，被哨卡拦住了。
“他们说是城内负责搬运尸首的兵伍长，叫林岳山，还有他几个同乡。他们说……说在城里受尽了苛待，连饱饭都吃不上，听说我军待遇好，愿意投诚做内应！”
王川三人同时一愣，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投诚？内应？”
王川追问：
“他们具体怎么说？”
军侯说：
“那林岳山说，他们明天还会被派出来搬运尸首。到时候，他们会想办法在城门附近制造混乱，或者拼死挡住城门不让关，求我军趁机派兵猛冲，他们愿意做向导和内应。
“这是他们递过来的信物，是半块刻着编号的竹腰牌，说是城内辅兵伍长的凭证。”
说着递上半块沾着污迹的竹牌。
程昱接过竹牌仔细看了看，又递给王川。
王川看着这半块粗糙的竹牌，心里念头急转。
这投诚来得太突然，也太巧了！
自己这边刚和郭嘉商量出藏兵于尸的计策，那边就有守军主动要当内应开门？
“会不会是诈降？赵昱故意派来的死士，引诱我军靠近城门，然后伏击？”
程昱眉头紧锁，提出了最直接的怀疑。
作为谋士，他首先考虑各种可能性，特别是最坏的那种。
郭嘉也沉吟道：
“时机确实有点巧。得仔细甄别。”
那军侯补充道：
“我当时也有疑虑，仔细盘问了那个林岳山。他说他们原是下邳调来的郡兵，在城里受丹阳兵和督战队欺负，伙食极差，动不动就打骂。
“他身上还有几道新添的鞭痕，不像是假的。他说他们一队五十人，都是苦出身，实在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他还说……城里像他们这样心里有怨气的兵，不在少数。”
“鞭痕？”
程昱眼神一动：
“能不能让医官查验一下？”
军侯说：
“我已经让随军医士粗略看过，确实是最近的新伤，皮开肉绽，不像是旧伤伪装的。那林岳山说话很激动，说到城里的待遇和丹阳兵的欺压时，咬牙切齿，情绪不像作假。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是苦肉计。”
王川听完汇报，沉思起来。
郭嘉的藏兵于尸是主动设计，风险可控，但需要精心准备。
而这突如其来的内应投诚，则是一个意外的变数。
要是真的，无疑大大增加了破城的成功率，甚至可能兵不血刃。
但要是陷阱，就可能让精锐部队遭受损失。
郭嘉看向王川：
“使君，这事虽然巧，但细想一下，也在情理之中。淮阴新败，士气低落，赵昱为了维持秩序，必然严刑峻法，苛待非嫡系的兵。
“两相对比，我军待遇优厚的名声早就传开了，有兵心生异志，很正常。我觉得，这投诚为真的可能性反而更大。就算有诈，只要我军应对得当，不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上面，也可以将计就计，甚至反制。”